杭州篇8 北街梦寻(下)
2026年5月13日,晴
上篇聊到,从断桥一路逛到北山街40号的抱青别墅,这栋建筑在北山街上十分醒目。可其边上那栋也许更为出名,它就是曾令一代杭州人引以为傲的第一届西湖博览会旧址。1929年北伐战争胜利之后,为“争促物产之改良,谋实业之发达”,在杭州举办了首届西湖博览会,成为了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博览会。北山街42号,便是博览会工业馆旧址,为首届西湖博览会中唯一保留下来的新建建筑。
回首当年,当停在平湖秋月的水上飞机,从湖面呼啸而起,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当孤山脚下,迷你铁路上的小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游客穿梭之时。可以想象,这场盛会,是如何点燃一座城市的经济之火。整整137天,2000万参观人次,虽然拿到现在并不算多,但那时的交通远不如现在发达,就连近在咫尺的上海,坐火车到杭州也需一整天时间。而以当时杭州的人口数量,相当于每人参观了40次。这在中国近代史上,也算是一次传奇了。
这个博物馆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展品。其正门是典型的ArtDeco风格,强调几何、线条与机械美学。大门两侧的装饰融合了三角、弧形阶梯状的几何细节,以及经典的植物与卷草纹元素。这种将工业感与自然元素结合的设计,不仅呼应了其作为工业馆的原始功能,也与西湖的柔美风光形成了独特的对话。大门正对西湖断桥,视野绝佳,铜制大闸上还刻有以三潭印月为灵感的几何化博览会logo。
这届博览会就像是一场盛大的“中国品牌发布会”,如今馆内展示的胡庆余堂、孔凤春经营的杭州五大名产:杭剪、杭粉、杭烟、杭锦、杭扇,还有万隆火腿庄等老字号,都是当年西博会上的“国货顶流”,吸引了无数中外游客。

博物馆的另一边,北山街43号王庄,其建筑也是可圈可点,除了坐北朝南、依山面湖、中西合璧、宅院合一的特点外,其建筑细部的艺术特征也颇具特色。在青砖实叠的南侧外墙上,大量采用了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爱奥尼克柱式,不仅起到了承重作用,还成为明显的外表装饰;其次,带有各种雕饰和艺术加工的栏杆,成了其建筑细部的显著特征,瓶状或石柱形的欧式栏杆是此屋的重要标志;另外,该建筑设有宽大的阳台、走廊、台阶、屋顶平台等开放与半开放的建筑空间,既是居者的活动空间,也是观赏景色的佳处。
王庄建于1926年,这里名人荟萃,故事颇多,它最早的业主李国筠来自北京,乃是李鸿章的侄孙,后转让给上海金融界知名人士王晓策,此宅便更名为王庄。20世纪30年代中期,浙江大学校长郭任远寓居于此。郭任远在浙大期间,进行了一系列心理学实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猫鼠同笼”实验。这个实验打破了猫抓老鼠的“本能”,对科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过,郭任远的改革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最终在1936年被国民政府免职,竺可桢接任了浙大校长,校长交接仪式就是在这里进行的。竺可桢是中国近代气象学、地理学和教育学的奠基者,中国近代气象事业创始人之一,在浙大执掌13年,彻底改变了浙大的办学理念,奠定了浙大的辉煌。

北山街有三多:寺庙庵堂多、名人故居多、花园洋房多,其中玛瑙寺就是寺庙的代表之一,是一座藏在时间褶皱里的千年古寺。该寺原在孤山玛瑙坡,那里原有色彩斑的碎石,质如玛瑙,杭人采集镌刻图章,故名。由晋始,玛瑙寺历时1500多年,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据说,我国著名的“方外诗人”、活了120岁的虚云和尚就梦想自己前生是玛瑙寺僧。元朝时,玛瑙寺里还有位叫温日的和尚,非常擅长画“葡萄”,他的去世还被写入了《中国佛教年表》。南宋绍兴二十二年,玛瑙寺迁至现址。
由大门进入玛瑙寺,左边为5间西厢房,右边是3间东厢房;再往北拐,则是进了另一个院落。寺内环境清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非常雅致。“一春旧梦散如烟,三月桃花落酒船,他日移家湖上住,青山青史各千年”,这是史学家连横留下的诗句。

现在的庭院,据说基本按原样布局,楼阁台榭,草坪花坛,曲径通幽,一切如故。走到大殿东首,有两层仆夫楼,飞檐翘角,颇具江南古典园林韵味。楼前有一小亭,称之“仆夫亭”。仆夫楼旁,一淌流水潺潺,此为“仆夫泉”。据记载:当年寺中有大钟,侈弇齐适,舒而远闻,上铸《莲经》七卷,《金刚经》三十二分。昼夜十二时,保六僧撞之,每撞一下,如同诵经,字字皆声。

院内新启一座连横纪念馆。连横,前国民党主席连战的祖父,台湾著名爱国诗人和史学家,被誉为“台湾文化第一人”,著有《台湾语典》、《大陆诗草》等,并整理了《台湾通史》一书,声名远播。连横在杭期间曾居住于玛瑙寺,研究整理文史资料。连战之父连震东也曾来杭探亲,居住于此。后来连战来杭参观时,特意来到玛瑙寺,并留下了“炎黄子孙两岸连缘赤子心,民族复兴万事福景中华魂”的条幅,这一家人均与玛瑙寺颇有渊源。

沿着北山街一路向西,你会发现,民国时期所建庭院大都是白墙黑瓦的中式院墙,墙体基本为两米多的高度。北山街44号的“菩提精舍”就是其中之一,西式院墙,高大肃穆,整体为淡灰底色。可惜,大门关得死死的,连一丝遐想也没留给门外之人。
大家知道,现代的企业老总都喜欢去私人会所,或为了增进交际、洽谈业务;或为了放松心情、闲聊人生。而100年前,24位沪浙商界名人则以佛教信徒的居士身份,在北山街上建造了这座“菩提精舍”,以此作为念经礼佛的修身之地。他们中多数为上海洋行买办或银行钱庄老板,以金融界人士居多,也有中医名家和校长。

春润庐则是由戏剧理论家宋春舫与银行家朱润生,于20世纪20年代中期合建的西式花园别墅,庐名取自两人姓名中的“春”“润”二字,分为北侧春庐(宋氏所有)与南侧润庐(朱氏所有)两幢建筑,阳台可俯瞰西湖全景。大门也不可进,只能隔着铁栅门偷偷望一眼。
这座位于北山街54号的春润庐,曾被戏称为不挂牌的“北京大学招待所”,宋春舫是清末秀才,帝师王国维的表弟。其子宋淇夫妇,则是张爱玲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宋春舫是个全才,他先后在清华北大任教,建立了青岛水族馆,还是著名的戏剧理论家、天文学家、法国文学专家、藏书家,并且是中国海洋科学的先驱,涉猎领域颇广。
1926年,蔡元培夫妇结束旅欧生活回国后,并未前往北京,而是选择入住春润庐,在此远距离观察北京政府。北大教授张歆海和民国文坛四美之一的韩湘眉,更是在春润庐中成就了一段美满婚姻,传为一时佳话。北大著名学者谭熙鸿则在此住了五年,他是“史上最牛电报员”,曾担任过孙中山和蔡元培的秘书,以及浙江大学农学院的院长。在这个号称“北京大学招待所”的春润庐,为了招待这些举足轻重的朋友,谭熙鸿还雇佣了一位名厨掌勺,名叫孟永泰,他后来竟成了杭州天香楼的创立者。
当时的浙江父母官张静江也常来此“头脑风暴”,1929年首届西湖博览会的点子就诞生于此。博览会期间,谭熙鸿是农业馆馆长,李熙谋是工业馆馆长,林风眠是艺术馆馆长,刘既漂是总设计师。一群同道中人在谈笑间便策划了一场中国近代史上的盛宴,令人叹服,这个“庐”也因此青史留名了。

坐落于北山街58号的新新饭店,是杭州历史最悠久的饭店。它的前身是何庄,由上海最早连锁企业“何锦丰洋广杂货号”老板何宝林修建。1913年,新新旅馆正式在杭州营业。其名取自《礼记·大学》中的名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既指这是一家新旅店,又指旅店面貌永远保持新鲜。民国时期,美国哲学家杜威、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宋庆龄、蒋经国、李叔同、徐志摩、巴金、胡适、张元济、史量才、刘子衡、鲁迅、茅盾、郭沫若、傅抱石等众多政要和社会名流都曾下榻于此。
在这里,推开一扇门,仿佛穿越百年时光。这家酒店的魅力,不仅在于西湖风光,更在于其空间中沉淀的人文故事。作家麦家曾在读者见面会中提到,他创作小说《风声》时,曾在这里居住了六天,感到冥冥中似有灵感注入。现在的新新饭店则是由何庄、孤云草舍、秋水山庄组成。

孤云草舍位于新新旅馆的西面。大家知道,坚匏别墅是南浔巨富刘镛次子刘锦藻的产业。1913年,刘镛的第三子刘梯青开始建造这栋别墅,孤云草舍是当年北山街上最早出现的西式大高楼。这幢楼三层三开间,融合了古罗马科林斯风格与中式元素。面宽三间,四周设回廊,正面有西式抱厦及爱奥尼式立柱,屋顶铺红色瓦片,局部带有八角阁楼与圆顶装饰。以其红瓦圆顶、圆拱形门窗和宽大露台,展现出古典复兴的折衷主义建筑魅力。
1936年,刘梯青的同乡朱家骅来杭州当浙江省主席,他便将空置的孤云草舍借给朱家骅居住,于是,这座西式洋楼便成了省主席的官邸。而如今,这里则成了身着西装、头戴婚纱的新郎新娘们记录浪漫时刻的心仪之地。

北山街59号的秋水山庄可说是北山街最有浪漫情愫的别墅,它是《申报》主笔史量才为其二夫人沈秋水修筑的爱巢。
楼主史量才,眷恋西湖,与杭州有着不解之缘。他早年曾在林启创办的金沙港杭州蚕学馆就读多年。转入《申报》后,他为杭州读者办了《申报》杭州专刊,并将儿子史咏赓送到钱塘江边的之江大学深造,还以爱妻沈秋水的名义构筑了这道西湖边的风景。
史氏夫妇经常相偕来山庄憩息,在远眺湖山之时,曾吟七律一首:“晴光旷渺绝尘埃,丽日封窗晓梦回。禽语乐声通性命,湖光岚翠绕楼台。山中岁月无古今,世外风烟空往来。案上横琴温旧课,卷帘人对牡丹开”。令人钦羡的是,俩人夫唱妇随,多才多艺的沈秋水当即抚琴谱曲,指下流淌出《秋水山庄》的悠扬乐曲,久久萦绕于青山绿水之间。
1934年11月,史量才一家从秋水山庄返沪,途中遭遇特务枪杀。在史量才的入葬家祭上,沈秋水素衣素服,怀抱一架与史量才共同弹奏过的七弦琴,在灵枢前轻弹了一曲《秋水伊人》,曲尽弦断,她徐徐将琴投入火盆之中。安葬完史量才后,沈秋水万念俱灰,毅然将“秋水山庄”捐作杭州的慈善事业。于是,“尚贤妇孺医院”的牌匾换下了“秋水山庄”的匾额,它也成了百年老店新新饭店的一部分。

北山街60号是招贤寺的旧址,按年头来说,这座寺也算是西湖边的“老前辈”了。早在唐朝大和年间,僧人会通就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小草庵,这便是最早的招贤寺。
然而,当今日踏入招贤寺旧址时,却感到有点恍惚。虽然还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派头构建,然而,这里似乎太“洋气”了些。精巧秀美的单孔汉白玉小桥,架设在平铺的黑色花岗岩之上,水源从水幕墙上汩汩漫流而下,远远望去,桥下似有深水潭一般,这不妥妥的一个现代会所模样嘛。门口两边摆着两对经幢似的物件,勉强能看出一些庙宇的元素。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招贤寺里还藏着许多故事,它的底蕴都挂在墙上了,四幅浮雕画,里面的人物都大名鼎鼎:唐代大诗人杭州刺史白居易;宋代大文豪杭州太守苏轼;民国以来最负盛名的佛学宗师弘一法师;现代著名漫画家、散文家丰子恺。
招贤寺在唐代时生长了一种不知名的花,白居易来玩时,将其命名为紫阳花,并言:“招贤寺有山花一株,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种,因以紫阳花名之”。同时赋诗一首:“何年植向仙坛上,早晚移栽到梵家。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画中的白大人双手以捧花状,陶醉在花香之中。
苏轼于神宗熙宁年间,在杭州任通判,写下了大量有关西湖景物的诗。那一首脍炙人口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则作于熙宁六年,是他题咏西湖的诗歌中最有名的一首。他来到招贤寺,并为之书写寺额并题“蒙泉”两字。
弘一法师原名叫李叔同,他的生平在拙作《虎跑梦泉》中已有所介绍。据说,李叔同出家之前也旅居过招贤寺,他的出家曾轰动一时,与王国维赴死、周作人变节并称为民国三大文化谜案。抗战时,日本人曾找到弘一法师,请他循当年鉴真之例,到日本弘扬佛法。弘一法师愤慨地说:“当年鉴真法师去日本,海水是蓝的,现在已被你们染红了。日本,我是万万不会去的”。其风骨让人心折。
著名的漫画家、散文家丰子恺是李叔同的弟子,曾求学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在这所学校里,丰子恺结识了对他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两位老师,李叔同和夏丏尊。前者不仅给予他音乐和美术上的启蒙,也在为人处世上为他作了榜样;而后者所提倡使用生动活泼的白话文、如实地表现自己真实的感受的主张,始终被他奉为圭臬,成为他以后散文创作中的最可亲可爱的特点。
当年,丰子恺借住在招贤寺附近,感叹于这里的优美环境,脱口而出半句对联:“门对孤山放鹤亭”,但却一时找不到上联。后来此事被友人章锡琛、叶圣陶得知,三人往来切磋,几经更改,才补出上联“居临葛岭招贤寺”,从而留下了丰子恺“小屋撰联”之佳话。

在南宋的时候,北山街65号镜湖厅附近是宋高宗的爱妃张婉仪的别墅,叫集芳园。那时这一带还是与葛岭连成古木参天的一个小山坞,中间不像现在被北山街隔开。如今的镜湖厅,则是一处北山街与北里湖之间狭长的绿树林,里面坐落着一个园林式茶楼。
镜湖是绍兴鉴湖的别称。是女侠秋瑾出生的地方。照理说,“镜湖厅”这个景点与秋瑾应该没有什么瓜葛。但按照《西湖志》的介绍,南人为纪念秋瑾女士而成立的秋社诗社,常在西泠印章博物馆那一带结社活动,抗战胜利以后,原秋社改作了西湖小学校舍,所以活动场所就转移到对岸的镜湖厅一带。秋瑾的别号是“鉴湖女侠”,“鉴”与“镜”音近义同,因此取名“镜湖厅”。

从白堤到岳坟这段,在拙作《诗意西湖》中曾有叙述。苏小小墓位于北山街与孤山路交汇处东南,这是一位令历代文人骚客心心念念的大美女、大才女。而北山街与孤山路交汇处则竖着另一块墓碑,墓主人是让无数男孩正义感爆棚的梁山好汉武松。漫步西泠桥边,你还会看到一座文质彬彬的铜像,主人公身着一袭长袍,头戴一顶瓜皮帽,手持画本和笔,远眺西湖,他便是以84岁高龄与西湖双向奔赴的黄宾虹。有人说,画的高度,取决于“心”的高度。又有人说,60岁以后,黄宾虹才真正进入书画家的角色。也许,正是杭州,是西湖,成就了晚年的黄宾虹。

岳飞墓,位于北山街80号,这里也是《北街寻梦》的终点。它始建于南宋嘉定十四年,初称“褒忠衍福禅寺”,明天顺年间改额“忠烈庙”。因岳飞追封鄂王而称岳王庙,历代迭经兴废,现存格局是清代重建后形成的,分为墓园、忠烈祠、启忠祠三部分。

花了整整两篇才叙述完这段北山街,由“断桥”开始,以“岳坟”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回首这不到3公里的小街,一幢又一幢的民国建筑,数不尽的才子佳人,道不尽的雕栏画栋,令人流连忘返。然而,这条街其实并非描述的那么风花雪月,此时,沉思中的我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羸弱的中国,正在那一片西式庭院中轻轻哭泣,耳边悄然响起了岳武穆那首慷慨激昂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