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中国企业共性成效与挑战

6.1 机器人密度与焊接自动化率

中国制造业的工业机器人部署总量在全球处于绝对领先地位。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2025年报告,中国2024年新安装工业机器人29.5万台,占全球新增总量的54%,创下年度最高纪录;在役存量突破200万台大关,位居各国之首。从密度指标看,中国制造业每万名工人配备166台工业机器人,同比增长17%,在全球排名第22位、亚洲第6位。相比韩国高达1,220台的全球第一密度,中国在制造业整体自动化水平上仍有明显差距。但中国作为制造业劳动力总量巨大的国家,达到当前密度所需的绝对存量远超其他经济体,这一结构性差异在评估自动化水平时值得注意。

然而,中国造船行业的机器人密度远低于全国制造业均值,这一结构性落差是目前行业智能制造推进面临的最大矛盾。造船指标虽居全球首位,但公开资料显示,我国船舶焊接自动化率不足5%,焊接作业占据船体建造30%至50%的工作量,工人面临劳动强度大、工作环境恶劣、招工难等突出问题。造船业自动化率不足日韩的40%。早些时候,船舶制造业至少80%以上的分段制造由人工完成。截至2024年7月,中国船级社持证焊工约18.78万人,按一台焊接机器人可替代2.5至3名焊工测算,仅基于持证焊工数量就已隐含超过6万台的理论需求,实际潜在市场空间更为庞大。

三星和HD现代已分别部署超过200台焊接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而中国头部船企如外高桥造船虽在智能薄板生产线、数字孪生船厂1.0等方面有所突破,焊接自动化率仍停留在较低水平。差异的根源并非单纯的机器人数量,而在于两国船厂在焊接机器人的系统化部署、人机协作模式和工艺数据积累深度上的根本性差距。

从焊接机器人的渗透趋势看,智能焊接机器人正从传统工业场景向钢结构、船舶制造等高风险领域加速渗透。中国智能焊接机器人销量已从2023年的0.23万台增长至2024年的0.43万台,同比增长超60%,在钢结构、重工机械等领域形成了批量化应用案例,预计到2030年市场规模将超过80亿元。在船舶领域的实际部署中,免示教焊接机器人被视为突破方向之一,如华工科技自主研发的小组立智能焊接产线,通过机器视觉辅助和柔性自动组对焊接技术,实现了生产效率提升50%以上、合格率可达98%的数据,但相关数据多源自企业自报,长期运行稳健性仍需验证。

6.2 无纸化与数字化交付进展

2025年7月,中国船级社(CCS)《船舶数字化交付指南》(2025)正式生效,首次将船舶交付物从纸质档案转化为可传递、可查询、可校验的数字资产,为航运业数字化转型提供了系统性框架。

在国产软件平台方面,沪东中华于2026年1月正式发布了我国新一代船舶产品数据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SPDM 3.0。该系统覆盖船体、轮机、电气等多专业协同,实现从图纸创建、版本迭代、归档到追溯的全流程数字智能管控。此前,沪东中华自主开发的三维设计系统DPS和CAVE沉浸式虚拟仿真系统,已成为LNG船数字样船构建的核心支撑。外高桥造船于2025年11月发布了“数字孪生船厂1.0”,以统一数字底座构建了覆盖总装场地规划、核心资源调度、车间生产管理和物料调度等维度的虚实融合体系。

尽管部分船企已在特定产品或特定车间的维度上部分取代了传统的二维纸质图纸作业,但“100%无图纸造船”尚未稳定达标——这与三星重工已在所有船舶建造项目中全面采用3D数字生产图纸的整体性覆盖相比,在实际落地深度和覆盖面上仍存在明显差距。中国船企的无纸化进程多呈“点状突破”的局面,即某一工序、某一车间或某一船型先行实现数字交付,尚未在所有在建船舶和全部分段制造中实现对纸质图纸的全面替代。

6.3 关键挑战

(1) 核心工业软件依赖

核心工业软件的国产化程度不足,是中国造船业智能制造面临的最根本性技术挑战。研发设计类软件国产化率不足5%,CAD、CAE等核心工具的90%依赖进口,且每年需支付数百万元的授权费及持续涨价压力。这一问题已引起高度重视。国务院国资委指导中国船舶集团投资10亿元成立海舟系统技术有限公司,集中突破CAD、PLM、CAM、CAE等“卡脖子”环节。目前CAD已突破语义化建模技术,核心模块源代码自主率达97.75%,功能覆盖率约70%;PLM核心模块自主率96.19%;CAM针对小组立焊接场景的核心自主率94%。海舟系统公司计划在国产CAD软件的基础上构建全兼容船舶产品一体化协同设计平台,预计2025年底进入集成测试阶段。但要真正实现对国外软件的系统性替代,包括底层几何引擎、计算求解器在内的核心技术研发及其与现场工艺的高效衔接,仍将是一个长期攻坚过程。

(2) 非标场景机器人适应性

非标场景的机器人适应性是制约焊接自动化率快速提升的核心瓶颈之一。船舶制造业焊接工艺复杂、工件差异化高,存在大量小批量定制化生产需求,传统机器人难以通过固定编程方式覆盖。免示教智能焊接机器人通过多模态感知和AI控制技术,可自动识别焊缝并生成焊接参数和路径,无需人工示教,已在江苏北人等企业开始应用于船舶构件焊接领域。然而,该技术现阶段多应用于厚度较小的板材对接和标准化较高的构件,在厚板多层多道焊、狭窄舱室焊接等典型船舶制造高难度环节的实际应用仍有待深入验证。此外,机器人在船厂复杂的移动环境中——带坡度的斜面、高震动区域、激光和电弧辐射并存——长期稳定性与可靠性尚未得到足够验证。

(3) 数据孤岛与标准化不足

数据孤岛与标准化不足是制约数字孪生和全流程智能化的关键基础性问题。各船厂间以及同一企业内部不同系统之间的数据接口缺乏统一标准,船舶智航开发中存在流程割裂。目前行业内已出现多项标准化推动的新动向:CCS《船舶数字化交付指南》(2025)明确数据交付标准,推动交付物从纸质档案向数字资产转化;中国船级社2025年发布的《数字船舶白皮书》聚焦行业数据割裂痛点,提出技术架构与实施路径;中船集团牵头搭建的工业软件通用底座平台,致力于解决各行业工业软件底座不统一、标准规范缺失的顽疾。然而,标准制定与行业普遍落地之间所需的时间差不应低估,标准从出台到在海量异构系统和多年存量数据中真正贯彻实施,将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4) 复合型人才短缺

复合型人才的严重短缺,是贯穿造船智能制造所有环节的共有性约束。船舶行业在高端智能制造人才方面的供需矛盾正在加剧:第三方人力资源机构数据显示,船舶行业焊接人才供需比已达到1:8.5,即每个合格焊接人才对应高达8.5个岗位需求。高端工程师岗位更为稀缺,比如中国船舶旗下广船国际公布的2026届校招信息显示,具备博士学历、能够牵头船舶智能制造核心技术研发的焊接方向高级工程师,年薪最高可达60万至100万元。在更基础的技能工人层面,中国焊工总缺口已逼近349万人,且60后、70后焊工合计占比超六成,产业“青黄不接”压力持续凸显。

从教育端看,上海交通大学已获批设立国内首个“海洋智能与无人技术”本科专业,旨在填补该领域体系化人才培养的空白。产教融合层面,武汉船舶职业技术学院等院校已启动船舶与海洋工程装备制造领域(智能焊接方向)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联合行业头部企业和科研院所,对标产业升级需求,在人才培养方案、实训基地和教材建设等方面推进校企协同。更为根本的挑战在于机器人应用带来的新技能需求并未在传统教育培训体系中得到覆盖:焊接机器人的日常操作、维护、编程调试以及AI控制参数的持续优化所需的技术能力,与现有焊工队伍的技能结构差距较大。船企在面对已部署的自动化设备“没有人会用、用不好”的困境时,能够取得的技术效能提升通常远低于理论预期值,这进一步制约了自动化和智能化投入在短期内的回报率。

6.4 未来目标与路径(2030年愿景)

中国造船业的智能化发展方向已在国家和行业层面形成了清晰的政策引导框架。《智能航运2030行动计划》明确了两阶段目标:到2027年实现人工智能与航运要素深度融合,核心关键技术取得突破,运营百艘以上智能船舶;到2030年全面掌握核心关键技术,实现智能航运发展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工业和信息化部此前发布的《工业互联网与船舶行业融合应用参考指南》则围绕86类工业互联网应用场景,明确了数字化研发、供应链管理、产品质量监测等方面的具体推进方向。尽管国家层面尚未统一公布量化的生产效率提升目标,但分析认为中国船企对智能制造的提升预期与韩国大体一致——参照韩国HD Hyundai提出的2030年生产率提高30%、建造周期缩短30%的目标,中国骨干船企在各自智能化规划中也多隐含类似的量化预期。

从全行业角度看,如何将29.5万台年新增工业机器人的制造业渗透潜力更高效地转化成造船行业的工序自动化提升速度,将成为贯穿“十五五”期间的核心命题。有机构预测,中国智能焊接机器人销量在2024至2030年间复合年均增长率将超过42%,到2030年预计达到3.73万台。要实现这一目标,一方面需要焊接机器人制造商持续攻克厚板多层多道焊、狭窄空间作业、曲面自适应跟踪等关键技术问题;另一方面需要船企在“生产标准化—数据接口统一—全流程数字孪生”的技术阶梯上持续爬升。

从产业链自主可控角度观察,核心工业软件的国产化替代是决定中国造船业能否在2030年左右真正具备“造船强国”身份标识的关键变量。以海舟系统公司为代表的国产化攻关正在快速推进;但工业软件的替代不是单纯的功能对等功能迁移,而涉及工程师群体的数年“用熟—迭代—优化”积累。因此,中国造船业到2030年的智能化路径更可能呈现“两条腿走路”的态势:一方面在核心工业软件和底层技术上加速自主替代,另一方面在LNG船高端领域的智能制造上对标韩国持续缩小差距,争取在2030年前后实现从“面上领跑”到“关键点突破”的阶段性质变。

中国造船智能化整体画像

中国造船智能化的整体画像可以概括为:在庞大的制造业机器人应用基础和5G/AI等数字化基础设施上,部分头部船企已在特定船型(LNG船、大型邮轮等)和特定工序(小组立焊接、薄板加工、数字样船等)上取得阶段性智能化突破,形成了可复用的实践案例和国产化技术积累。但以一个行业整体而言,智能制造仍处于“从数字化向智能化爬坡”的核心过渡期:机器人焊接覆盖率低、工业软件对外依赖严重、数据孤岛现象普遍、复合型工程人才短缺等结构性问题并存,行业内部不同企业、不同地区的智能化水平高度不均衡,多数中小船企仍未深刻触及数字化转型的实质变革。

对韩差距与追赶节奏

机器人密度与焊接自动化率方面,中国造船业整体焊接自动化率不足5%,韩国则在其头部船企已实现焊接机器人系统化大面积部署,两国存在一个量级以上的结构化差距。在无纸化与数字交付体系的整体贯通上,三星重工已实现100%无图纸造船,中国船企多呈“点状突破”局面,设计端与生产端的数据贯通尚未一体化铺开。在LNG船市场份额上,2025年度韩国的86.5%对中国的8.1%构成对比鲜明的两端,尽管2026年1月出现过月度反超,表明价格竞争力确实在起作用,但技术口碑和高端订单的品牌溢价,在短期内难以通过价格要素实现全面替代。在高阶AI与数字孪生的工业元宇宙深度融合上,韩国三星重工的SMART Tier2预测性维护认证、HD Hyundai的物理AI与强化学习虚实融合,在系统化部署程度上仍然构成客观领先。但中国追赶速度不容低估——IFR数据显示,中国制造业机器人密度年增速(17%)远超韩国(7%);国产工业软件替代正在从核心模块攻关走向行业适配验证;在绿色燃料船舶订单的替代燃料新造船市场中,中国已占据全球领先份额。预计在“十五五”期间,中国造船业将在焊接自动化率提升、数字孪生虚拟建造普及、LNG船舶交付量快速增长三个核心指标上对韩国形成渐进追赶,但2030年前全面超越韩国在高端船型智能制造领域的综合实力,仍属于高度不确定的前景。

从“造船大国”迈向“造船强国”的核心路径

从产业演进的角度看,中国造船业实现从“规模领先”到“技术与质量双超越”的战略跃迁,需要经历以下核心路径:

第一,加速突破核心工业软件与底层技术的自主化。以海舟系统公司等平台为依托,加快推进船舶研发设计类CAD、CAE、CAM和PLM等关键软件的国产化替代,构建自主可控的船舶工业软件体系,是决定中国造船业能否掌握智能化主动权的根本性问题。

第二,系统性提升焊接自动化水平,消除“高密度—低覆盖率”的结构性落差。需要推动免示教焊接、厚板多层多道焊机器人、狭窄空间焊接机器人等关键技术的产业化进程,同时改进船企的焊接工艺数据积累机制,推动人机协作模式从试点走向车间级规模化应用。

第三,打通产业链数据与标准接口,从根本上破解“数据孤岛”。借助CCS数字化交付指南和行业级数字孪生白皮书等标准化工具,建立统一的数据格式和交换标准,实现从船厂设计到供应商生产到航运船东运营的数据链闭环。

第四,在复合型人才培育上补齐教育短板。通过增设交叉学科、校企共建实训基地等方式,培育既精通船舶制造工艺又熟悉AI与机器人技术的复合型高端人才,同时推动一线焊工向机器人操作与运维岗位的再技能化转型。

第五,在LNG船等高端船型保持价格竞争力的同时,加速高端品牌与技术体系的建立。加大对薄膜型围护系统自主品牌、再液化装置国产化等核心领域的投入,借助订单履约记录和船舶运营数据累积,逐步消解航运市场对韩国品牌的惯性依赖,在2030年前形成“绿色—智能—自主”三位一体的高端船舶系统交付能力。

在全球“中韩双雄并立”的竞争格局下,中国造船业的智能化路径不应追求简单复制韩国的“全链条高度集成”模式,而更适合走一条“以规模积累为底座,以重点突破形成局部优势”的差异化路径。在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应用市场、最全面的5G通信网络和最大的单一国家造船产能的背景下,中国若能在核心工业软件自主化、深水区焊接智能化和复合型人才系统化培养三大根本性问题上取得突破,则从“造船大国”向“造船强国”的战略性跃迁,在2030年后面几个五年规划中是完全有可能成为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