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杭州滨江的一家物流分拣中心,早上六点,气温两度,仓库里却有一半是黑的。

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区域,靠一块块荧光屏、扫码枪和小车尾部的红色指示灯在发光。几十台黄色的无人小车在地面画出的白线里穿梭,安静得有点失真,只能听见轮子压过地板的轻响。

老张站在高处的平台上,看着下面这一切。他今年36岁,干快递第九个年头了。

「以前这儿全是人,一个通宵至少两百号。」他指了指脚下的场地,「现在连一百都不到。夜班人少到什么程度?中途大家一起吃个夜宵都凑不出一桌麻将。」

他转岗当「机器人班长」半年了,负责三十多台AGV小车和两套机械臂。「说好听点叫操作员,说难听点,就是给机器人收拾烂摊子。」老张说。

他掏出工作手机,短信支出记录一条条刷过去,房贷每月5600,孩子托班2800,车贷2200,高铁票回老家过年980。他算过一笔账,自己不能失业,哪怕一个月而已。

「2023年那会儿,就听说公司要上机器人,大家都当笑话,」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谁有空担心三年后的事。」

2025年底,大批机器人真的进场时,他正在送件。公司给了两条路,继续做派送员,或者参加内部培训,去管机器人。工资差不多,但后者更稳定,不用风吹日晒。

「说不怕是假的,机器人一来,谁都知道人会越来越少。」他摁灭一支烟,「但你说怎么办?我也不会写程序,不可能再去学四年书。培训三个月,勉强还能跟上。」

培训的内容并没他想象中高深,扫码、监控系统界面、识别报警代码、给小车换电池、把卡轨的货箱抠出来。真正的底层算法,他一句没听懂,也听不懂。

「后来我明白了,机器越聪明,人能碰到的地方就越少。」老张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们出错的时候,去把错纠正了。」

他的夜班时间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途有两次20分钟休息。月薪到手一万出头,比之前多了两千,但这两千几乎被通宵班的夜宵和止痛药吃掉了。

「脖子比以前还疼,」他说,「以前是抬货箱,现在是盯屏幕。」


跟老张同在这个仓库的,还有26岁地周妍。她本科念的是机电一体化,研究生读的是控制工程,去年刚从上海的一家机器人公司跳槽过来,做现场算法工程师。

「我们公司对外宣传的是‘全自动无人仓’,但你看,还是有这么多人。」她指着正在贴面单的操作工,「完全无人,那是PPT里的。」

周妍的工作,其实和仓库里的大部队不在一个时间维度上。她来这儿是为了「采集数据」「调参」「更新版本」。她最熟悉的东西,是一串串看起来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和数字,坐标、速度、加速度、误差范围。

「比如说,这台小车的路线规划,会考虑到人最容易走的那几条通道,优先避让。」她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热力图,屏幕上红色的部分,是零件最容易拥堵的地方,「这东西听起来像在‘照顾人’,但其实也是为了效率。」

2024年,中国工业机器人保有量跃居全球第一的新闻刷屏时,周妍还在实验室。那一年,她去过的工厂从深圳到沈阳,几乎每家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要上机器人」。

「有的是真的要提高效率,有的是怕落后。」她说,「老板们都觉得,不上就是错,上了也不一定对,但至少显得自己在跟上时代。」

她最直观的感受是,自己对人的理解,越来越少了。

「比如,老张他们觉得机器人‘势不可挡’,但在我眼里,问题更多的是,客户下单时间的峰值在哪一段?货物重量和尺寸的分布是什么样的?这决定了我们怎么布置车道、怎么写避障逻辑。」

她承认,自己也有过愧疚时刻。

「有时候去工厂调试,一条产线上原来几十个人,现在只留了十几个检验和包装。」她说,「你在调最后一个参数时,已经看到人事在门口贴新的岗位调整通知了。」

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人事,也不是那个做投资决策的老板。她只是那串代码的一部分。

「你问我机器人是不是势不可挡,我会说,就技术发展趋势而言,是。」她顿了顿,「但从人的角度看,这种‘势不可挡’是被动的,因为没有别的路。」


嘉兴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工厂里,45岁的王师傅正在教一台机械臂「拧螺丝」。

「你别小看拧螺丝,」他说,「以前我们人拧,一个人一天一千多颗,拧久了手是废地。现在让它拧,它一天两万颗,它手也不会废。」

王师傅2001年进厂,最早是人工流水线上的「多能工」,焊接、冲压、装配都干过。2018年公司第一批机器人进来时,他站在旁边看。

「那会儿是真害怕。」他说,「车间里流传一句话,‘机器不喝水不上厕所也不请假,还不嫌脏。’你说人拿什么跟它比?」

后来,厂里让他去学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和简单的维护。「说白了,就是做一个机器人时代的老师傅。」他笑了笑。

2022到2024这三年,是他感觉变化最大的时候。

「以前出问题,是人犯错;现在出问题,大多是程序或者感应系统。」他举例,「有一次传感器脏了,没检测到东西,机械臂就一直在‘拧空气’,拧到螺丝全用光了都没人发现。」

那次事故让他印象深刻。「你说这算谁的错?算设计的,算维护的,还是算那个没看监控的操作员的?最后追责,其实谁也说不清。」

他不爱刷手机,但厂里年轻人会把短视频拿给他看,餐厅里的机械臂倒啤酒,外卖机器人在马路上拐弯,酒店走廊里一排送餐机器一声不吭地晃过。

「他们说,‘你看,未来来了’。」王师傅说,「我说,未来没来,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像他这个年龄,要是被替代了,再找工作很难。「你说我去送外卖?外卖那边也在上机器人。」


普通人接触机器人,往往是在更轻松的场景里,商场里的讲解机器人,咖啡店的机械臂咖啡师,小区里晃来晃去的巡逻车。

2025年夏天,北京中关村一家网红咖啡店刚开业,一个机械臂被放在玻璃房里,做拉花直播。店长算过一笔账,这套设备加维护五年摊下来,成本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咖啡师的工资,两年多能回本。

「但机器人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倒不是省了几个人工。」店长说,「而是顾客会拍视频,会发朋友圈,会觉得这地方‘有未来感’。」

有顾客会在评论区写,「机器人也能做出好喝的咖啡,人类还有什么不可被替代?」也有人说,「就是个玩具,咖啡好不好喝,还是要看豆子和烘焙。」

技术被用来做生意时,往往不谈底层逻辑,只讲故事。

广告会说,机器人可以代替重复、枯燥、危险的工作,让人从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创造力的事情。这个句式,从工业革命开始就没怎么变过,只是「机器人」之前换成过「蒸汽机」「流水线」「计算机」。

问题是,被「解放」出来的人,是否真的有机会去做那些更有创造力的事。

老张下了夜班,坐公交回出租屋,早晨八点的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很多人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港口自动化码头、无人工厂、一体机机器人送餐。

有人在评论区打字,「未来真好。」有人说,「完了完了,又一批人要失业了。」

老张没时间看这些。他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睡,下午三点还要起床去接孩子放学,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十年后,自己的岗位会不会被更高级的系统取代。现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行字反复出现

「多学一点。」

下面列着,简单的电路检修、基础的Python课程、一个线上开放大学的帐号和密码。

「我不知道我学这些有没有用,」他承认,「但我总觉得,不能站在原地等。」

机器人到底是不是「势不可挡」,并没有一个统一答案。对周妍来说,它是一组不断下降的误差值;对王师傅来说,它是一条条从人手中夺走、又不得不交出去的工序;对老张来说,它是班次表上一串换不掉的夜班。

技术发展的方向似乎很清晰,而人的去处,却还在雾里。

仓库的灯又亮了一排,新一批小车开始启动。轰鸣声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在很多人耳朵里,已经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