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京博物院正式承认,其将庞莱臣后人庞增和于1959年无偿捐赠的仇英《江南春》画卷予以出售。
据新华社最新报道,1997年4月15日,南京博物院向原江苏省文化厅提交了《关于处理不够馆藏标准文物的报告》,申请将一批“不够馆藏标准的文物”(即博物馆的处理品)进行调剂,并价拨给江苏省文物总店处置。江苏省文化厅于1997年4月21日正式批复同意。同年5月8日,这幅此前经专家鉴定为“赝品”的《江南春》图卷被移交至江苏省文物总店。四年后,即2001年4月16日,该画作被一名标注为“顾客”的买家以6800元的价格购得,销售清单上明确注明其名称为《仿仇英山水卷》。

围绕这幅古画,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一、收藏家庞莱臣

庞元济(1864—1949),字莱臣,号虚斋,浙江湖州南浔人,近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与书画收藏家之一。其父庞云鏳出身寒微,早年在丝行当学徒,满师后自立门户,从小本经营起步,后因结识红顶商人胡雪岩,协助其经办军需物资,遂积累巨额资本,跻身“南浔四象”(当地四大富豪)之列。庞氏由此奠定雄厚家业,为庞元济日后的实业与收藏之路铺就根基。
承父业而拓新局,庞元济并未止步于丝业。他敏锐把握时代脉搏,在杭州创办通益公纱厂,又相继投资棉纺、造纸、汽水、典当等多个领域,成为浙江民族工业的重要开创者。其商业版图横跨沪、杭、苏三地,既具传统商帮之精明,亦有近代企业家之远见。然而,真正令庞元济名垂青史的,是他在艺术收藏上的卓绝成就。
他自幼嗜画,未及弱冠便开始购藏乾隆、嘉庆年间名家手迹;及至中年事业鼎盛,更以巨资广收历代丹青珍品,终成“收藏甲于东南”之誉。其斋号“虚斋”,所蓄宋元名迹尤称精绝。其中最负盛名者,莫过于五代南派山水宗师董源的《夏山图》。此作乃董源存世真迹中极为可靠的一件——全球公认的董源真迹不过四五幅,分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台北故宫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馆。上博能拥此瑰宝,实赖庞元济旧藏之馈赠,亦使江南观众得以亲睹千年画脉之源头。

据郑重《海上收藏世家》记载,时人欲观虚斋秘藏,须视其眼力与声望而定:寻常访客仅得览清代作品;稍有名气者,或可见沈周、文徵明等“吴门四家”;至于董源《夏山图》,则罕有人得窥真容。张大千、吴湖帆等一代宗师,方在其列。1940年代,青年画家谢稚柳慕名求观,托友引荐。庞元济欣然应允,竟任其独坐书房,细赏《夏山图》整个下午,自己则回房午憩。中午还设西餐款待,毫无倨傲之态。此事足见其虽藏富敌国,却重艺轻利,以同道为知己。
正因其收藏之宏富、鉴识之精审,新中国成立前后,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等机构均将庞氏列为重要文物征集对象。各大博物馆竞相接洽庞家后人,希望接收“虚斋”遗珍。也正是在这场关乎国宝归宿的历史交接中,庞家与南京博物院的命运悄然交织——一段始于信任、终于疑云的六十年公案,就此埋下伏笔。
二、心系国家,捐赠文物
作为近代著名的实业家与收藏大家,庞莱臣一生的辉煌不仅体现在商业上的成就,更在于他对中国古代书画艺术的卓越贡献。然而,命运多舛,庞莱臣唯一的亲生子早逝,留下两个孙子——庞增和与庞增祥。为了延续香火,庞莱臣将弟弟庞青臣(城)的儿子庞维谨过继为嗣子,取名庞秉礼。因此,在1949年庞莱臣去世后,其丰富的书画遗产被分为三份,分别由嗣子庞秉礼及两位孙子庞增和、庞增祥继承,另有小部分由继室夫人庞贺氏保管。庞贺氏原名贺明彤,在解放后恢复了本名。
1958年11月的一个下午,她的表弟郑山尊突然造访苏州,代表江苏省文化局前来拜访庞增和,希望庞家能捐助一部分珍贵的书画藏品。这一举动,标志着庞家与南京博物院关系的开端。早在1951年至1952年间,上海博物馆已通过“征购”或“收购”的方式获得了庞家的部分藏品,如董其昌的《山水册》等,并支付了一定金额。相比之下,南京博物院则在1958年以“无偿捐献”的名义,成功获得了庞增和捐赠的137件/套“虚斋旧藏”古画,其中五分之四后来被评为一级藏品。
然而,捐赠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南博出具的公函确认收到的藏品数量仅为115件,而非承诺的137件。庞增和对此提出异议,要求澄清。南博承诺会按照规定补发准确的手续清册。直至1962年,江苏省召开颁奖大会,南博院长曾昭燏亲自题写了奖状,并提供了完整的捐赠文物资料收据及清单,暂时安抚了庞增和的情绪。

在第一次接触成功后,南博并未止步于此。自1962年12月至1963年11月期间,南博再次动员庞增和,以“征集”的名义获取更多藏品。此次征集共获得11件“虚斋旧藏”古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宋徽宗赵佶的《鸲鹆图》,南博为此支付了1万元,而其他几件则是象征性地低价转让。《鸲鹆图》虽随后被认定为摹本,但在2020年的“百花呈瑞——南京博物院藏历代花鸟画迎春特展”中,它依然作为重点展品展出,显示出其重要性。
1963年,苏州。南博征集员徐沄秋登门拜访庞增和。他既是江苏本地画家,也是博物院的鉴定专家——一年后,他还将参与对仇英《江南春》的第二次鉴定。此番前来,他说得客气:南京博物院要办一个重要的古代绘画展,想向庞家“暂借”两件藏品,展毕即还。一件是元四家之一吴镇的《松泉图》轴,另一件是清初名家吴历的《仿古山水册页》。

今天的人或许难以想象这两幅画的分量。在中国,能拥有一件“元四家”真迹的省级博物馆屈指可数。吴镇存世作品本就稀少,《松泉图》更是虚斋旧藏中的上品。而吴历作为“清六家”之一,其仿古山水亦属精绝。庞增和犹豫片刻,最终点头——都是文化单位,又是短期展览,何妨支持?但他没想到,这一“借”,就成了永别。
次年(1964年),南博院长曾昭燏在南京灵谷寺跳塔自尽。不久后,徐沄秋也在文革动荡中去世。两位直接经手人相继离世,那两幅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庞增和一家被下放到苏北农村,一去十余年。
待1970年代末返城,庞增和夫妇多次前往南京博物院,只为讨回那两幅被“暂借”却再未归还的画作——吴镇《松泉图》与吴历《仿古山水册页》。然而,每次他们都被冷落在办公室,无人接待,更无人回应。尤其令人心寒的是,当年亲自到苏州参与征集、态度殷勤的南博院长姚迁,此时已变得冷漠疏离,前后反差之大,令庞氏夫妻倍感心酸。
据冯其庸在回忆录中专述姚迁的部分所述,彼时一些老同志向藏家“借看”有名款的书画实属常态,而借走不还亦屡见不鲜。姚迁除履行院长职责外,另一项重要工作竟是四处催还这些被借走的名画。正因如此,他得罪了不少人。

在冯其庸看来,姚迁于1984年11月7日自杀,表面导火索是《光明日报》刊登的一篇指其侵占他人学术成果的报道,但深层原因可能远非如此。
到了1980年代,事情更荒诞了。南博竟在内部档案中将《松泉图》和《仿古山水册页》登记为“捐赠”,捐赠人一栏写的却是另一位藏家陶白的名字——而陶白本人后来公开否认:“我只看过,没捐过。”

1988年,庞增和终于将南京博物院告上法庭。法院查清事实后作出判决:南博需支付庞增和2.6万元画款及2.8万元利息,合计5.4万元。这并非赔偿,而是“补付”——仿佛那两幅国宝级古画,只值这点钱。更令人齿冷的是,时任院长梁白泉在答辩状中质问:“为什么要在徐沄秋去世之后才提起诉讼?”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庞家人心里。
难道要等活人开口承认错误?
难道只有当事人生前才能讨回公道?
难道机构的责任,会随着一个人的死亡而自动消失?讽刺的是,这样的逻辑至今仍在回响。每当庞家后人发声维权,社交平台上总有人冷嘲热讽:“人都死了,还翻旧账?”“炒作什么?”可他们忘了:
借画的是南博,不是徐沄秋个人;
收画入库的是国家机构,不是某个临时工;
欠下的,是一份承诺,不是一句闲话。
从1958年到1963年,庞家先后向南博无偿捐赠137件、低价征集11件、出借2件未还。最终,南博总共付出不到7万元人民币,就获得了150件出自“虚斋”的珍贵书画——其中多数后来被定为一级文物。
而庞家得到的,除了几张奖状,还有长达数十年的冷遇、推诿,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诘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三、一场展览,风波再起
2005年,南京博物院出版了一本图录:《庞莱臣旧藏·庞增和捐赠古代绘画选》。时任馆长徐湖平在序言中写道:“1956年贺明彤女士希望能够将家中旧藏古画捐卖……”庞叔令看到这句话,眉头一皱。
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1958年,是江苏省文化局派郑山尊主动登门征集;1959年,父亲庞增和无偿捐出137件;1962–1963年,又以象征性价格“征集”了11件。何来“贺明彤主动捐卖”?
更何况,序言里写的捐赠数量是“135件”——连基本数字都错了。但她没有立刻发声。毕竟,父亲已去世多年,她只希望往事随风。

可风,终究又起了。2014年,南京博物院。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盛大开幕。展览由研究馆员庞鸥策展。他在一篇配套文章中写道: “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以卖画为生。”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庞叔令心里。 庞家何时“卖画为生”?
137件是无偿捐的,11件是低价征购的,两件是被借走未还的——哪一笔是“卖”?更诡异的事还在后面。
展览期间,一位名叫徐莺的年轻女子被南博引荐给多家媒体。她自称是“庞氏后人”,说自己的曾外祖父庞赞臣是庞莱臣的堂弟,不仅帮他打理家业,还是遗嘱执行人,“让庞莱臣能专心收藏”。
庞叔令听闻后大吃一惊——这完全违背家族史实。
庞莱臣确有遗嘱,但从未提及庞赞臣;
相反,多方史料表明,两人关系紧张,几无往来。不久,这位“后人”竟被带到庞叔令面前。她谈吐自信,细数家族往事,仿佛亲历。庞叔令一时语塞。
但回家细想,疑点丛生:
徐莺说小时候见过一本解放前的册子,上面有“贺明彤”的名字——可贺明彤在庞家时一直用“庞贺氏”,直到1950年代才恢复本名。一个外人,怎会知道这种细节?除非……有人教她。庞叔令去问南博。对方轻描淡写:“不要多想,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徐莺只是个学生,来院里学习的,领导也知道。”
可庞叔令没停。她查下去,发现更多漏洞:
徐莺本科读的是生物,硕士仍在杭师大攻读生物学;
直到2016年,她才作为委培生进入中国美院美术史系,研究方向正是“20世纪书画收藏——以庞莱臣为例”。
而2014年展览时,她尚未入学——提前两年就成了‘庞莱臣研究专家’和‘家族代表’?媒体信了南博的背书,纷纷报道“庞家后人现身”。
后来诉讼中,某周刊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显示:介绍徐莺给媒体的,正是策展人庞鸥本人。2016年,庞叔令起诉南博及庞鸥侵犯名誉权。
法庭上,徐莺拿不出任何有效证据证明自己与庞赞臣的血缘关系。
法院最终认定:其证据不具排他性,不予采信。
一场“李鬼见李逵”的闹剧,就此落幕。但问题没人回答:
为什么偏偏在2014年,冒出一个“庞家后人”?
为什么南博会主动引荐她?
是谁,需要这样一个“证人”?更蹊跷的,是庞鸥为自证清白提交的另一份“证据”。
他拿出一篇2010年的新闻报道,称南京艺兰斋美术馆藏有仇英《江南春》,并引用文中说法:“此画原属庞莱臣苏州之女,上世纪90年代被艺兰斋收藏。”
——可庞莱臣根本没有女儿。作为省级博物馆的策展人,做庞莱臣专题展,竟连基本家族结构都不查?
更荒唐的是,他难道不知道——南博自己的1959年捐赠清单里,就明确列有《江南春》?
这份清单,1962年由院长曾昭燏亲笔确认,白纸黑字。庞叔令翻出档案,手都在抖。
如果《江南春》早在1959年就捐给了南博,艺兰斋的版本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在2025年,出现在北京拍卖行的图录上,估价8800万元?如今,庞鸥已不在南博。完成2024年苏东坡大展后,他的新头衔是: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负责文旅融合与艺术档案。
而那幅《江南春》,在庞叔令举报后紧急撤拍,再度消失于公众视野。故事到这里,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四、《江南春》疑云
一幅画,三代人,六十年。
从庞元济(庞莱臣)的“虚斋”秘藏,到庞增和的无偿捐赠,再到庞叔令的艰难追问,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信任的给予,也伴随着沉默的背叛。南博说,一切程序合规。
可当“程序”能掩盖矛盾的时间线、虚构的亲属、错误的史实,让《江南春》的故事更加扑朔迷离。这中间还出了一档子事儿,2018年时,根据庞叔令的讲述,庞家有亲友将南博的事儿告诉了庞增和的夫人,老太太本来就有心脏病,听到这事儿,受刺激,最后人没了。庞家后来还在寻找线索,了解捐赠文物的去向。

2024年10月份,庞叔令就137件(套)(含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藏品是否得到妥善保管、流向等有关情况,致函南京博物院。南京博物院没有回复。一无所获之下,2024年10月,庞家后人庞叔令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南京博物院履行庞家捐赠文物告知义务。
南京博物院一度提出“不是捐赠人本人”无权查看,经法院审理,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庞叔令查验全部捐赠藏品原件,并就缺失藏品的流转情况予以说明。就在约定查验日临近前,一个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画自己出现了!
2025年,北京某拍卖公司5月份的春拍图录上,赫然出现了那幅明代仇英《江南春》!8800万元起拍!在庞莱臣曾孙女庞叔令的举报与国家文物部门的干预下,拍卖公司对该拍品作了撤拍处理。6月底,庞叔令按调解书约定走进南京博物院库房。清单上的137件(套),最终只看到了132件,包括明代仇英《江南春》、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等五件藏品不知去向。这次南京博物院以书面形式给出了答复:
这五幅画被认定为“伪作”,已从藏品序列中“剔除”,并进行了“划拨、调剂”处理。
总之,就很荒诞。2025年11月20日,庞叔令状告南京博物院正式在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开庭。2025年12月16日,庞叔令签署了《强制执行申请书》,正式向法院申请强制南京博物院提供庞家捐赠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等古画的详细流转去向材料。
南京博物院12月17日发布情况说明:

面对庞叔令的质疑与舆论压力,南博连夜发布《情况说明》,附上一整套档案:
1961年11月,张珩、韩慎先、谢稚柳三位专家鉴定《江南春》为“伪”;
1964年6月,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再次确认其为“假”;
1997年4月,经江苏省文化厅批准,“调剂”给省文物总店;
2001年,以6800元作为《仿仇英山水卷》售出,发票齐全,买家栏写“顾客”。材料齐备,流程完整,时间清晰。
南博强调:捐赠品一旦入藏,即属国家资产,处置依规进行,无义务通知捐赠人家属。从制度文本看,似乎挑不出毛病。


按理说,事情该到此为止。
庞家若再追问,便是“无理取闹”。可偏偏,有两个死结,像两根刺,扎穿了这套“完美闭环”。死结一:时间线对不上——画在90年代就已现身?
2014年,庞家因名誉权起诉南博。
庭审中,南博策展人庞鸥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
一篇2010年的媒体报道,称南京艺兰斋美术馆藏有明代仇英《江南春》,系“上世纪90年代购自庞莱臣苏州之女”。
问题来了:
如果南博的《江南春》直到2001年才售出,
那艺兰斋如何在90年代就已收藏同一幅画?
是同一幅画被“一画二卖”?还是根本就是两幅?
若是两幅,为何都钤“虚斋”印?
若是一幅,流转路径为何自相矛盾?
更诡异的是——庞莱臣根本没有女儿。
这个“苏州之女”的说法,从何而来?谁在编造?
南博从未解释。它只把责任推给“已故专家”,却对自家员工曾向法院提交的虚假信息避而不谈。死结二:2025年拍卖的《江南春》,为何不敢拍下去?

今年5月,北京某拍卖行春拍图录赫然出现《江南春》,估价8800万元。
庞叔令立即举报,几天后,拍品紧急撤拍。
如果这幅画与南博无关,纯属民间流传的另一版本,
为何不敢继续拍卖?为何无人站出来主张所有权?为何连拍卖行都选择沉默撤回?
要知道,在中国艺术品市场,仇英真迹极为罕见,若确为真品且来源清白,8800万只是起步价。
可它却在舆论关注下迅速消失——仿佛有人怕它被验明正身。
而这幅画,是否就是当年南博“6800元售出”的那卷?
是否就是艺兰斋声称90年代购得的那件?
三者之间,究竟是同一物,还是三胞胎?
没人回答。唯一能查清的路径,是追踪2025年拍品的委托人与流转记录。
技术上不难,难的是——有没有人敢让真相浮出水面。不止《江南春》:赝品为何频频高价成交?

值得注意的是,2014年6月18日,上海嘉泰拍卖行以230万元拍出北宋赵光辅《双马图立轴》。
画上赫然钤有“庞元济印”“莱臣眼福”。
而它,同样是南博口中“1961年鉴定为赝品”的五件之一。
专家集体“看走眼”?还是所谓“赝品”,本就是真迹,只是被刻意降级?
若连赵光辅都能拍出230万,那另外三件失踪画作,是否也价值连城?
若真是粗劣伪作,为何几十年来屡次现身市场,且均有庞氏旧藏印记?
这已不是鉴赏水平问题,而是系统性疑云。人们不关心画,只关心公信。
诚然,若这些画一直锁在庞家老宅,烧了、蛀了、霉了,没几个人会在意。
可一旦它们被纳入国家收藏体系,性质就变了——
它们不再是庞家的私产,而是全体人民的文化资产。
正因如此,它们的去向必须透明,处置必须可溯,真伪判定必须可复核。
不能因为“专家已逝”,就让所有疑问随风而散;
不能因为“程序合规”,就掩盖逻辑上的荒诞。南博说:“我们没错。”
可当一幅画能在90年代、2001年、2025年三次“现身”,当“赝品”屡屡拍出高价,当捐赠人家属追问六十年却只换来一句“不要多想”——程序的正确,未必等于道义的正当。六位老专家已作古,鉴定结论成了“免死金牌”。
但历史不会因沉默而终结。
那幅撤拍的《江南春》还在某处,那230万的《双马图》还有交易记录,那6800元的销售发票背后,或许还留着蛛丝马迹。
查清楚“什么人,在哪个节点,做了什么”,真的很难吗?
不难。
难的,是有人愿意承认:有些“合规”,掩盖的是失职;有些“历史遗留”,其实是人为的黑洞。人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幅画的真伪,而是一个答案:
我们的公共文化资产,到底能不能被认真对待?
——这不该是个无解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