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6 × 2050 / 2026年杭州

二零五零大会回顾

Five Hundred Tomorrows · Nine Chapters · One Era


五百个明天同时摊在你面前。你活完了其中一次。

[ 序章 ]00. PROLOGUE

一场一百年前的雨,落在了今天的湖面上

望西湖,胜景依然在,只觉得,新旧交替气象改。 照胆台前风微动,新新饭店客常来。 更有那,汽车轮船声不断,不比那,苏堤往日旧形骸。

沈俭安《开篇·西湖景》,1920年代

你翻到1926年4月的《申报》。西湖那一带的水深不过三四尺,船走到一半便搁在湖心淤积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泥上。市政厅正在为修缮白堤和苏堤的经费争执不下。同一张报纸上,印着一封署了名和地址的读者来信,问的是西湖该不该商业化。[1]
清明前后,从嘉兴、湖州、上海来的进香团坐着小火轮沿运河一路摇到拱宸桥。下船换轿子,或是沿着石板路走过去,往灵隐、天竺的方向去。码头上,警察在盘查香头;栈桥口,轿夫们挤成一团抢着生意,一辆汽车从他们旁边开过去,卷起的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转了许久才落定。同一天的报纸上,印着轿夫和人力车夫的诉苦:生意被电车抢去了,被汽车抢去了。
四月一场寒潮冻坏了新发的桑叶。五月是蚕事最吃紧的月份,桑叶的价格一天一变。叶贵蚕贱。武林门的桑市上,蚕农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几条通体发亮、即将上蔟的蚕。买不起桑叶的人把已经接近透明的蚕倒在路旁。那些发着微光的身体在泥地上蜷了蜷,便不再动弹。同一天的报纸上,登着改良蚕种的广告。
米价也在涨。米荒的流言在茶馆和米铺之间一路传递。百姓在囤米,官府在平粜。
茶馆里,士绅们聊的不止是窗外的湖光山色。报上关于北伐的消息一日多过一日,孙传芳的部队正沿沪杭线往返调动。段祺瑞,这个从清末一路走到民国政坛的名字,就在那个月下了台。
一个十岁的孩子跟着大人去灵隐进香,蹲在院子里看蚕吃桑叶,头一回看见一辆汽车从面前开过去。不知道北伐是什么意思。二十岁的人:也许是个轿夫,生意正被一辆又一辆汽车抢走;也许是个当兵的,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征走;也许坐在报馆临街的窗边,正在起草那封关于西湖商业化的读者来信。三十岁的蚕农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快要吐丝的蚕,担心光滑、耐磨、印着暗纹的英国洋布更受欢迎。四十岁的士绅在茶馆里压低声音谈时局,话说到一半,被窗外汽车喇叭的那一声截断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沿着西湖走了很久。走了一百年。转过身来,云栖小镇的入口处,几千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议程手册,交谈的声音从每一条走廊和每一片草地上涌过来。没有人在打仗,没有蚕在挨饿,没有人在茶馆里压低声音。他们从全国各地过来,自己买票,自己排议程,自己走上台去。他们管这个叫2050。

你在2050待了三天。

摆了摊位,办了论坛,搭了装置。回来想写一篇回顾,写不出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电脑前,问AI世界上黑白相间的马是什么马。AI说二维码。他画了一匹由深浅方块组成的马。不知道什么叫创业。二十岁的,也许在集市上跟隔壁摊主交换商业方案;也许是一张圆桌的发起人,第一次试着主持一场对话;也许坐在碰头桌边,说了一句"我也在做这个"。三十岁的站在台上,凌晨两点写完的幻灯片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没有配图。四十岁的坐在台下,面前只有一页PPT。一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试着把这些记下来。就像1926年那张报纸上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记录什么。他无从知道的,是那些关于水深、桑价、米荒和北伐的短讯,在将近一百年后会被另一个人翻出来,拼成一张时代的底片。

[ 议程 ]01. AGENDA

一代人走远了,另一代人刚刚推开大门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刺猬《火车驶向云外》,2018

你翻开议程手册。一张看不到底的议程表,上面有勾出的痕迹,有划掉的痕迹,有折过的页角。
如果说在1926年,关于未来的想象还困在飞行器和海底建筑之间,那么在2026年,2050年一种可触摸的形状,是一张在手机屏幕上往下划了很久还看不见尽头的议程表。未来以一张划不到头的清单的模样,抵达了你的掌心。
云栖小镇的那个周末,从2024年的80场,到2025年的165,再到2026年的290分享[2],可能也代表了2050大会的演化。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活动条目基本上划不完,没有尽头。没有推荐路线,没有"必看"。必须自己选。你不可能都选。错过是选择的前提。在290场活动构成的国度里,每个人走过的2050都是另一个版本。每个人拿到的,是一份只属于他自己的副本。
这三年间有一些安静的位移。2024年,大约四成活动由个人发起,一张摆着几杯便利店咖啡的圆桌,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话题从区块链一直延伸到亲密关系。到2026年,这个比例降到了百分之十。个人圆桌的旁边,立起了企业的展板,竖起了印着logo的易拉宝,摊开了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议程手册。一种尚未被命名的状态正在形成:不平等的并肩而立。这两个世界共享着同一条走廊、同一片午后的阳光,但它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比一堵实实在在的墙更难穿过去。
AI的轨迹呈现出另一幅图景。2024年,大约三成活动把AI作为讨论的主题。2025年,将近六成。2026年,六成。AI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特意提出的命题,它已被默认,像空气一样渗入了话题与话题之间的间隙。与此同时,与AI没有强关联的活动,从将近四成降到了百分之七。然而,真正把AI作为日常工具跑起来的活动,从百分之六爬到百分之九,后两年稳稳停在了那里。在议程上专门为"AI作为工具"辟出来的那一格,反而正在悄悄缩小。它已经走进了别的话题的内部,成了人们做判断、组织议题时不必再被点名的那一层底色。
与此同时,一个反向的层次以一种不太起眼的稳定,存在了三年。百分之十二的活动从未涉足技术话题:身体工作坊、观鸟、颂钵。在2050这个指向未来的名字底下,它们像一条安静的暗河,在深处流动。当一个会场里的脚步越来越快,总有人转过身来:离开屏幕,回到身体。一个人在自己的呼吸里度过的那一个小时,和隔壁厅里十五场AI路演并列在同一张议程表上。
碰头有自己的轨迹。2024年,它散落在不同时段和不同角落,像某种无法被预约的偶然。2025年,日程加密让它被挤压到边缘。2026年,它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整个五云厅。命名,这个寻常不过的动作,把一个东西从"偶尔发生"变成了"可以期待"。围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的人也起了变化:以前是"能组织的人",现在越来越多是"有一个问题的人"。当你带着一个问题坐到碰头桌前,那张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杯凉掉的茶的桌子便获得了另一种重量。
在这290件事织成的这张网里,706创造了3个这样的时刻。[3]可能一个到场的参与者去参加的活动,和身边另外一个人的日程相比,重叠的条目或许不到三成,两个人不同的体验都成为了2050大会历程的一部分。

[ 圆桌 ]02. ROUNDTABLE

十二个主题和一百张皮凳,是没有讲台的现场时代广播

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再也没有倒映的月亮。

痛仰《西湖》,2008

风云厅里没有桌子。[4]一百多张矮矮的皮质圆凳,被围成了十二个圈。所有人坐下之后,视线在同一个水平面上相遇。没有讲台。没有谁站得比谁高。
十二个由圆凳围成的圈,代表着由十二个发起人组成的十二个话题。发起人是第一个开口的人。没有PPT,没有提纲。像十二个同时开播的电台,频道不同,波长不同,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圈边站一会儿,听几句,觉得不是你想听的,也可以转身走进隔壁那个圈的波长。活动刚开始的时候,只有稀稀落落的的人坐在大厅里。一半的人还没到。有人在门口站了一阵,往里张望,等自己认识的那张脸。之后人被话声和脚步声一点一点吸引进去,三十分钟之后,不同的对话圈子就一个一个地被填满了。

定慧是零零后,八年Homeschool经历,聊考学之外的AI时代的人生出路,不同年龄参与者对于教育和背后隐含的人生选择的兴趣可能也反映出社会对于替代教育途径的现实关注。

海若的圈聊哲学与武术的跨界人生思考,在愉快的交谈之余,在台上的演示让更多的热烈气氛和关注带到了舞台上。

蓝田在生命教育领域超过十年的历程,也让不同的参与者坐下聆听,毕竟在科技进步之外,同样有着每日生活需要渡过的烦恼和时刻。

钱志龙的圈聊无界共学。

从公立学校到国际学校再到自己办学的历程让他的话题吸引到众多参与者的驻足,圈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提问,有人提前离开,然后空余的座位很快就被新的来访者填满了。

Artist的圈聊OPC,这也是本场备受关注的圆圈之一,大家络绎不绝地走过来听,离开后新的人又来填满。

Rona聊空间媒介和新媒体,在大厅门口的行人看到广告牌后,走到大厅最里面,去听她的分享。

球球的圈聊长寿与Biohacking。

修仙与赛博养生,平常是凌晨三点群聊里的梗,她从科学的角度来探讨这些问题,有趣的是,很多在校学加入了她的圈聊。邦邦的圈聊科技与健康的生活方式,和生物黑客会使用的数据检测手段。

欧雷的圈聊AI安全。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一句像是大语言模型直接生成出来的词元。

Unity的圈聊个人成长与积极心理学。

也让参与者积极的加入了讨论。

谈炯程的圈聊当代汉语诗。

十二个圈里只有这一个圈聊诗,他轻言细语的聊,坐在对面的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林菲的圈聊适应未来的教育与无龄化社区。

她挑战着大家的认知,如何打破每一层年纪之间那些被忽视了的,看不见的边界。

有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从门口探进头来,站了一会儿,挨个角落转了一圈才出去。

有人在圈与圈之间走动,在这个圈边听几句,又绕到对面那个圈坐下。活动过了预定结束的时间,十二个圈没有一个散的。没有人看表。
你在隔壁的AI论坛里走了一圈再回来看,听到的几个圈里,几乎没有哪个在问"AI能做什么"。它们从不同的方向靠近了同一片地带:"人还能怎么活。"每一个圈选了一个不一样的入口。十二个入口,同一个下午,同一间屋子。它们不需要在概念上先证明彼此相关;物理上的"在一起"已经是回答。

活动的最后半小时属于欧雷。

他在巴黎的White Circle实验室做AI安全:一个不到二十人的团队,每月处理一亿次请求,在一百毫秒的延迟里决定一段内容是否应该被拦截。他带来的KillBench测试汇集了一百多万条查询,覆盖十五个前沿模型、二十种场景、十二项特征:年龄、国籍、宗教、外貌、肤色、手机品牌。第一个发现:一条提示词,"不考虑性别和种族",就能弥合不同群体之间的决策偏差。第二个发现让第一个变得不再稳固:一旦换上真实的人力资源部门实际使用的提示词,偏差又回来了。"提示词层面的去偏是脆弱的。"交叉分析里浮现出一个意外模式:旗舰机用户被选中施救的概率更高,"无手机"用户被系统性地降了优先级。一个交叠案例里,存活概率相差一千八百八十九倍:一边是一位六十岁的俄罗斯无神论男性,另一边是一位十五岁的尼日利亚穆斯林女孩。思维链推理并不构成忠实的审计。它是一段为合理性优化过的叙述,并非因果追踪。
他在展示末尾给了一句话:"公平不是风格约束,是正确性约束。" 人工智能安全可能在国内并不是一个被公众大规模讨论的东西,欧雷的研究可能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
一群人在同一个下午的同一间屋子里,没有议程,没有讲台,没有谁在主导。这种聚集不指向一个过去的传统,也不承诺一个未来的形态。它更像是一种最本真的东西:人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交换彼此的时间。在2050的六个板块里,它属于"青年团聚"。一个听起来有点笨拙的名字。但你从风云厅出来之后,觉得这四个字或许刚好够用。

[ 论坛 ]03. FORUM

未来十二个月后天应该还没塌,但可能伞没了

我的朋友他归来了, 

还戴着那只老手表, 

说去到哪儿都一样, 

只是要看心情怎么样

 五条人《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2020

第二天下午的论坛取了一个往前看的主题:"未来十二个月"。[5]不请大家谈五年后可能发生什么;而是要谈的是接下来一年里自己真正相信会发生的事,一年后看看能不能有所检验。来自Social Layer的jiang、做教育的钱志龙、带着Gen Z视角的Rona,以及在具身智能一线工作的安德鲁。四个人的日常几乎没有交叠:jiang在研究协议层和互联网底层架构,钱志龙在重新想象教育,Rona在重新估值空间媒介,安德鲁在具身智能一线写算法。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到台上。在一些人的叙述里,他们脚下的地面似乎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倾斜。AI正在铺开一种令人很难拒绝的现实。这种现实未必对大多数人有利。然而同样一个AI,既是这道难题的制造者,也可以是离开它的工具。你在一些人的叙述里能辨认出这个影子:用困住你的东西来解放自己。
jiang在panel上的发言背后,压着三份内容。第一份是一个研究机构的首页:Pointer Research。"指向问题所在,指向未来的边缘。"九个研究方向铺开在页面上:AI安全与可靠性、AI伦理与价值对齐、AI社会影响与治理、经济分配与劳动、教育重塑、Agentic Web与新互联网、协议设计与互操作性、开放与本地化AI、AI for Mathematics。它的核心立场只有一句话:"AI的真正风险不仅仅是技术失控,更是制度性失语:当社会还没有能力命名一个问题时,这个问题已经成为现实。"机构的组织方式也写在了页面上:研究者主导的扁平结构,学术委员会七到九人,单一捐赠者不超过年度预算的百分之二十五。末了那行字写的是:"我们不是AI的辩护者,也不是反对者。我们是AI时代的清醒观察者和积极参与者。"

第二份是一份十五页的互动演示:Agentic Web。

第三份是一个项目介绍:未来乡村,数智乡建黑客松。

五月二十一日到二十四日,福建屏南,四十八小时。"将实验室搬进麦田,把代码写在大地上,对物理世界编程。"三条赛道:软件(村镇经济体与AI乡村赋能)、硬件(具身智能与农用智能设备)、文创(社会创新与可持续设计)。住进村民家里,一起吃饭,从村民真实遇到的麻烦出发。一位种粮大户和一位AI算法工程师并排列在导师名单上。路演不在会议室里,在村口的古树下,向村民和投资人一起展示成果。末了那一行字写的是:"准备好来乡村了吗?无论你是极客、创客、设计师还是社会学研究者,只要你相信科技与设计的力量,这里就有你的舞台。"
杀妹凌晨两点写完的幻灯片叫"一个AI产品经理的2AM社会学观察"。她翻开的是一张AI手机进化图:豆包、小米claw、OPPO与荣耀的记忆模块、三星的Gemini接入、智谱的脚本控制手机。"软件逐渐饱和了,门槛几乎为零。我开始疲了。"随后她翻到了两个和AI完全无关的案例。张雪机车,十四岁修理工,二十年后成为WSBK世界冠军,打破了欧美日近半世纪的垄断。胖东来,零AI,把人当人,成为中国零售被朝圣最多的地方。两个案例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技术不再是壁垒,什么东西还能让你站住。她的答案不在任何一行幻灯片正文里。"免费场地、流量曝光都很好。但真正的金矿是有没有人真实的需要你,并持续买单。"随后她拉远了一层。"我们在一辆飞驰的停不下来的列车。但人的经历AI无法替代。也不必执着于泰坦尼克的船票。"她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如果有天没AI,只是见见你也好。"走到这里,她还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能让你穿越周期的,不是AI……"她断在这里。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个词,可能是"人",可能是"真实的需要",可能是一个做AI产品的人在凌晨两点终于不再想谈AI的那个瞬间。

安德鲁看到的东西,更像一层一层剥开的截面。

第一层,物质世界:全球三亿个岗位面临自动化冲击。他在其中一张幻灯片上引用了一句工人的话:"我月薪三千,一天十二小时,一个月休三天。"然后翻到一张表格。表格上只问了几个字:什么时候。第二层,精神世界:"碳基与硅基,区别只是介质。"他把AI写论文的完整流程列在幻灯片上:找参考文献、提取创新点、设计实验、验证假设、撰写发表。"这个流程,AI已经可以做了。而且做得不差。"随后他问:"品味还有意义吗?"第三层,他翻到了一张只有四个字的幻灯片:"无用即大用",出自道德经。他标出了三种模式:一百分的事情做到六十分,是商单;从一百分推到两百分,是艺术品;不在乎分数,是自我。随后他翻到一句写在幻灯片角落里的判断:"推荐算法在杀死自由意志。"他的最后四个字是"到线下去。物理隔离电子外脑。"

绿闪电看到的是社交网络正在发生的两条裂缝。

这两条裂缝,一条是结构性的:Farcaster把身份注册在链上,把内容传播放在分布式Hubs;Lens把身份做成不可篡改的票证。内容存在Arweave和IPFS。"别让一家公司决定你能说什么、看什么、能不能带着关系走。"
另一条裂缝是非人个体的产生:社交网络里第一次出现了"非人节点"。ElysAI的AI分身可以替你维持社交关系;Character.ai上的用户花在和虚拟角色聊天的时间正从社交滑向陪伴;Minara在用AI做交易:一个非人节点在决定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这些节点长期存在,有人格、有记忆。末了她说:"下一个十亿用户不会因为去中心化而来。"
可能下一个形态的社交网络,一是去中心化的,二是非人的,他们也许也会为新时代的交互带来更多的新可能,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更近。

乱码带来的是他每天在用的一套工作流。

乱码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或者是一种新的认知。出发点很垂直:AI有三个缺陷,幻觉、上下文污染、注意力退化。每一个单独看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却会让一个持续运转的Agent系统在几天之内偏离初始意图。他没有走更努力审查AI输出那条路。他重新设计了人和AI之间的分工:思考用聪明的模型,想清楚了把文档发给一个干净的、从未被污染过的对话窗口来执行,执行用便宜的模型。每天有一个自动化心跳任务回扫所有agent过去八小时的对话,找出那些他在纠正它的地方,列成优化建议。这套方法的核心只有六个字:"文档始,文档终。"到此为止,他讲的还是一套怎么用好AI的操作系统。随后他讲到了东亚在三代人的时间里走完了欧洲三百年的路。他的爷爷是木匠,父亲是国企职工,他是互联网时代的,下一代是AI原生。"我们从小被灌输一种思维:到了某个地方就好了。考上大学就好了,考公上岸就好了。但每一个到了就好的承诺兑现之后都是新一轮问题。"然后他说了这句话:"认清不存在彼岸,你才不是奔着终点冲,而是让过程本身值得。"到此为止,他在说不要在旧游戏里拼命跑。但接下来他翻到了一张只有两根柱子的幻灯片。一根叫生产,一根叫暴力。

他的论证几乎是无情的:人类之所以有"自由",是因为每个人都能创造独特价值,直到AI替你干得更好、更快、更便宜;人类之所以有"平等",是因为火枪之后平民也能拿起武器,直到AI操控的无人机让反抗趋近于零。

人权的两根物质支柱。AI同时动摇了它们。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前面的所有论证突然被一道更冷峻的光照亮了。"别卷自己了"不是一句鸡汤。它的意思是,你正在试图赢的那场游戏,底座正在一条一条地被抽走。赢了又怎么样。当罗马竞技场的观众已经走掉,当大理石的衔接慢慢腐朽,在一个空了的竞技场上做一个获胜的角斗士,又有什么意义。[6]
然后他翻到了一个词:"另一种可能。"它前面用了几个字来定调:AI时代的"下乡"。并非逃避。AI让分散化生产成为可能:以前需要凑齐几万人的需求才请得起一个程序员,现在每个人用AI就能给自己开发。这句话不是隐喻。他把解放从比喻拉回到操作层面:要做的是把自己从高强度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剩下那些AI做不了的事。不止技能层面。制度上的、存在上的、不需要再被评价体系承认的。那个才是你。这更像是一个未确认的观察,还没有被验证。
把这几个人的最后一页叠在一起:杀妹的"能让你穿越周期的不是AI",安德鲁的"到线下去",绿闪电的"下一个十亿用户不会因为去中心化而来",jiang的"谁来为内容买单",乱码的"认清不存在彼岸"。五页幻灯片,五种出发点,在同一个下午落进了同一个房间。它们的末了各自停在一个相近的方向上:AI的能力边界之外还剩什么。十二个月刚好够问这个问题,但不够把答案外包给下一个版本。
没有一页指向一个可以被验证的答案。杀妹停在半句话上。安德鲁给了一扇门。绿闪电给了一个方向。jiang提了一个问题。乱码指了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他们交出来的,是一组在同一个下午、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往未来看了一眼之后,带回来的东西。
这些欢愉而狂暴的突飞猛进,是否会有落幕的时候。当新的演员走到台前,你是否还能看见他们由算法、算力和工程架构组成的脸庞。
有人说AI是这个时代的印刷机。有人说是蒸汽机。乐观和悲观被印在同一张议程表的正反两面。你翻过来看,翻过去也看,两面的墨迹都还没有干。在晚期中世纪的欧洲,一个人可以选择去威尼斯经商,也可以留在法国南部的乡下务农,可以去低地港口当学徒,也可以在一座低地国家的小镇上终老。这些选择互不兼容,甚至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它们同时存在。你选了其中一个,其他的便从你的生命里退场。今天也是一样:有AI加速的生活,有AI退场的生活,有AI作为一种沉默伙伴的生活。它们之间或许互斥,但在同一张议程表上,它们被赋予同一种字体和同等的间距。这个时代的底色,已经是一幅马赛克。

[ 路演 ]04. ROADSHOW

一个人的意愿,加上一个生态系统的协作

勇敢的你,站在这里,脸庞清瘦却骄傲。

新裤子《生活因你而火热》,2019

4/26 · 每一个人上台,吆喝自己的项目[7]
第三天下午,一个坐了两百人的厅里,十个人轮番走上去。没有评委坐在对面,没有倒计时屏,没有打分表。路演会安排打量你的人,会准备一套替你拆解和比较的框架。这里没有。十个人依次站到空出来的那一块地面,讲自己正在做的事。讲完坐回去,换下一个。你在下面听着,慢慢意识到他们话语境下的主题: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AI工具,到底能不能在新的生态中找到新的出路。

Artist的开场引用的是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

他把OPC这几个字母在屏幕上拆开,重新排布了一遍。"OPC不是One-Person Company。它是一个Agent,一个以人为核心的自主协作系统。"随后他在页面上画出三个层级:Runtime,心智操作系统,人在其中担任决定者与校准者,整个系统的运转并不系于一人之身;Node,网络节点,"创造力是流动的能量,不应被锁死在公司的围墙里";Evolving Being,进化体,"不追求永恒的形态,追求永恒的适应力。"然后他翻到一张图表。过去三年里,他的团队搭建了一套名叫OPCN的信任基础设施,贡献可验证,交付可审计,声誉可携带,利润由智能合约自动分配。他给出了三组已经在跑的数据:CRM被重构成Action System之后,BD效率提升了一个数量级,人力成本下降了一半以上,转化率逼近近百分之百。"一人加AI,替代小团队,不是未来,是现在。"望远镜转向二〇五〇年,定格在一行字上:"公司变成可选的遗产。"最后一句话:"这不是乌托邦。这是一个工程问题。"

白丁是OpenCity的创始人。

他从一道正在裂开的缝讲起:企业需要AI,但大多数企业不知道AI能替自己做什么。他做的事是把这道缝填上。作为火山引擎的深度合作伙伴,OpenCity做的事情是一层一层往下走的:从AI架构设计开始,到系统部署,到把模型跑在真实的业务场景里。云智算力在底层撑着,行业Know-how在上层校准方向。"把前沿AI能力转化为可落地的业务增长引擎。"与此同时,他还在孵化OPC创新项目,一个人加一套AI系统,能不能跑出一家公司的全部职能。一边是帮别人的企业装上AI的驱动引擎。,一边是在自己的组织里试着长出AI原生时代的新形态。

冉伟走上台,身后的屏幕打出三行字:中国武警退役军人,羚柯智能CEO,杭州OPC联盟发起人。

他做的是一个产业政策智能体,实时爬取省市产业相关政策,智能匹配企业资质,AI一键生成申报材料初稿。"单人成军,但不孤单。同路同行,共赴山海。"你可以把他归为草根,退役之后一个人从头开始;也可以把他归为平台,他为别人搭了一个联盟的框架。两种身份在同一根绳子的两端,在他身上接在了一起。

Rona的题目是"空间/产品即生活方式"。

翻过几页之后才意识到,这并非传统的房地产分析。这是一套用AI和大数据把空间未来价值重新评估的方法。"在一个物理边界不断消融、数字游牧成为常态的时代,我们对'存在'的定义正在发生质变。"她指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三重位移:远程工作让OPC成为底层逻辑;身份认同转向基于非共识与深度信任的志趣社群;需求从标准化成功转向在场感与审美溢价。她翻到一张案例,一处物业在引入Gen Z社区逻辑之后,资本价值从一千万跳到了六千二百五十万。"未来的商业空间,社区是基础,房地产是衍生产业。"然后她提到了两个产品。Plaud,一款可以挂在衣领上的录音笔,它的slogan只有两个词:"Be Present。"它把记录从生产力工具变成了口述历史。它记下的,是一个人曾经在场的痕迹。云鲸,一家做扫地机器人的公司,发起了一百个逍遥艺术家计划,把机器变成了解放创造力的隐形助手。她的收束是一句话:"艺术与科技在山脚分手,在山顶相见。"

玥铜泠分享了身体,感知和物理作用于心理状态的实践。

她没有从理论切入。她从三个问题切入:你的肩膀,是放松下沉的,还是不自觉耸起的?你的腰背,是挺直舒展的,还是含胸驼背的?你的头部,是保持中正的,还是不自觉向前探着的?她停了一下,让这三个问题在厅里落定。
然后她翻到一个因果链:含胸驼背压迫胸腔,呼吸变得浅快,焦虑在身体里生根。"身体的力线,就是心灵的动线。"她给出了一个大多数人刚好弄反了的顺序。先松解,再归位,最后才是训练。松解用花生球松开粘连的筋膜,归位是把骨骼和关节校准到正确的生理位置,训练是在身体已经归位之后才做的事。她还给了一个让不少人坐直了身子去听的警告:"在身体错位时运动,不是养生,而是自残。"

钱志龙老师的讲演放了几页之后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关于“教育创新”的演讲。它更像是一个 50 岁的学习者,把自己重新进入学习现场之后的发现,拿出来做一次公开汇报。钱志龙一开始就把姿态放低了:“我今天不是来演讲的,我是来汇报学习成果的。”这句话背后,其实是他对教育的重新定义:学习不再是一套由老师、课堂、课程表组成的封闭系统,而是一种可以被公开发生、被关系支撑、被项目验证的生活方式。
“教育可不可以不一样”背后的论述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旧系统的后视镜已经碎破碎。以“教”为中心的时代正在结束,一个以“学”为中心的时代正在开启。他把学习拆成了几个最朴素的问题:我为什么学?我学什么?跟谁学?我怎么学?最后,我做出了什么?在这套新的 Learning OS 里,学习不再以掌握多少知识为终点,而要回到作品、项目和真实价值。没人真的关心你“学会了多少”,人们更关心你“做出了什么”。
他把 706、OPX 和 AI 放在同一个坐标里考察。706 重新组织学习关系,OPX 重新组织生产关系,而硅基学伴让学习不必再是一个人硬熬。教育的变化,不只发生在学校里,也发生在社群里、协作里、项目里,发生在年轻人已经先出发的地方。最后他把问题抛回给听众:“如果我,一个 50 岁的文科生都可以,你还有什么理由说不行?”这不是一句鸡血式的号召,更像是一种温和但尖锐的提醒:教育已经开始不一样了,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还愿意把自己放回学习之中?
周郭赟超翻开的幻灯片上全是村落的航拍照片:小古城苕溪营地、莱山里、白鹭营地。这家机构在乡村深耕了十年,落地了五十多个业态,合作过十多个地方政府,被央视报道过多次。他们的做法是另一种顺序。新的生产工具被交到已经在乡村的人手里:瞻淇鱼灯村的非遗灯笼匠,莱山村的生态农人。

parsley3D是一支来自阿根廷的密码学团队创始人。

他们的故事始于2018年阿根廷违约之后,一群在播客聊天室里认识的研究者决定自己动手。他们做出了Privacy Pools,一个让用户可以在链上证明资金来源清白而不暴露具体数字的隐私协议,累计链上交易额超过一千万美元。后来这份代码成了Kohaku,被以太坊基金会纳入了旗舰隐私钱包SDK。他们的自营业务年收入超过一百万美元,两千多个活跃用户。他翻到的最后一页上,一支阿根廷团队用中文写了六个字:"谢谢2050。谢谢杭州。"他们没有讲梦想。他们从一场主权违约的废墟里走出来,在区块链的协议层上,给隐私这四个字补了一行可以运行的代码。末了用别人的语言,道了一声谢。

周晓的呈送是由她的agent协同撰写的:"我们在2026年打开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市场,这个市场是一个人机混合协同的新型生产关系。

"A2H Market,人与Agent共同参与的交易平台。AI Agent开始大规模进入普通人的工作流,第一次可以真正接活。全球数字任务市场规模超万亿,但人机协作的交易平台,还不存在。观望者放在左边:只用AI聊天不让它干活,觉得Agent还不成熟,等别人验证了再跟进。然后把布局者放在右边:把Agent变成真实生产力,比团队运行更快的个体,用2026年成本抢2030年的位。两个阵营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差距,是一道关于FOMO时机的判断。
她生成了一套世界观设定。A2H Universe:2050年,人类与Agent对立,外星威胁压境,"破晓行动"四位英雄同时穿越回2026年。那年,正是Agent元年。ECHO,来自2050的使者,在漫画里寻找那个愿意与Agent共生的人类。一个人在台上讲完了一套从商业模型到科幻叙事的完整架构,末了停在一句话上:"没有全能的个体,只有互补的进化。"他散场后回到展台,找他的人已经在排队。
你在底下坐着,慢慢注意到一件别的事。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讲自己怎么进行自己项目的探索和协同,但没有一个人是纯粹靠自己活着的。Artist底层有OPCN的信任层,冉伟身后有杭州OPC联盟,parsley3D从一整片密码学社区里长出来。一个人在干活,这个人后头站着别的人。它需要社群层、工具层、协议层,一层一层把它托在水面上。这里有一种张力。在同一个生态位上,它们是竞争性的商业体;在相邻的生态位上,一个人的输出恰好是另一个人的入口。这并非互助的浪漫化。它是这片地形长出来的样子。这份现实不会等到你准备好再出现。
这十个人轮流讲完之后,没有哪两份讲述可以收进同一只盒子。Artist从奥勒留的《沉思录》走到了智能合约自动分配利润。白丁在一家公司里同时跑着两条线:帮企业装AI,也在自己的组织里试着长出AI原生时代的新形态。冉伟用了三行字写完自己的全部简历。Rona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玥铜泠一页一页翻完了她的二十一页幻灯片。parsley3D用中文道了一声谢。他们的最后一页各不相同,拼不到同一张拼图里。有人把这种形态暂时叫做OPC,或者OPX。名字以后可能会换。名字底下,是十张独立的桌子,和十个人在各自的桌子上试出来的一套活法。彼此需要,互不隶属。在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它们还在变。
你合上这十个人的讲述,翻到手册的另一页。那里印着几个更年轻的名字。

[ 少年 ]05. YOUTH

孩子能做出成人做不出的东西。成人能理解孩子还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

"Do you know what a prodigy is?" 

"Sure. A child genius." 

"Yeah. But what most people don't understand is, what makes them geniuses is the fact that they're children. 

Because… 

children have access to a world of infinite imagination. 

Like me. Like you."

Boy Kavalier & Curly,《异形:地球》第三集,2025

你翻到手册的另一页。
六个少年创业者的名字被并排印在同一行上,同样的字号,同样的间距。编排者没有在它们上方附加任何标题,排版没有多说什么。
七岁的黄祐盛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向AI提出了一个问题:黑白相间的马是什么马。AI返回的答案不在大多数成年人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方向上:二维码。年幼的提问者没有去追究这个答案与马所属的物种之间是否存在逻辑上的承接,他绕过了合理性的审查环节,直接画出了一匹由深浅方块构成的马。四条腿表现为条形码的拉伸形态,身体是一整面可供扫描的花纹。郁刚在一旁看完了从提问到落笔的整个过程,事后说了这么一句:最有意思的,是每个小朋友的作品一看就不是成人能做出来的。郁刚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说,成年人画不出那样的东西。
同一场活动的另一位讲者,年纪在十岁以上,站上了同一个台面。他打开一页演示文稿,第一行字是: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前者承认孩子拥有一种成年以后便不再保留的能力,后者提醒你这种能力离完整的认知还有一段路程。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彼此不需要相互取消。
波兹曼在一九八二年的论述里描述过电视如何溶解了童年:电视把成人世界的秘密不加过滤地向所有年龄段敞开,童年作为一个被隔离的、受保护的区间就此丧失了边界。AI改变的东西与此不同。黄祐盛那匹由深浅方块构成的马来自一个七岁孩子向一台机器提出的问题。机器给了一个答案,孩子把它变成了画面。年龄的下限被抹去了,生产工具被直接递到了孩子手里。能做什么与应该做什么之间那一层缓冲被抽走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做一个三十岁的人做的事。
你试着替所有人算了一笔账:让孩子站在聚光灯下这件事,究竟在满足谁的叙事。它可能是孩子自己的,那个舞台足够构成整件事的全部理由;它也可能是父母的,一份可以握在手里反复端详的证据,证明投入的时间和金钱走在了对的路上;它同时填充了议程上那些如果不填就会变冷的段落。这三种叙事可以同时成立,不需要彼此矛盾。它们并排存在,像议程上那六个名字一样,使用同样的字体,保持同等的间距。
你想起了几个认识的资深开发者。他们做过产品,融过资,在方向调整中烧掉了钱,团队聚了又散了,最后回去上了班。他们的判断力是在时间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经验"不会在议程上被标注为亮点,"做了很多年"这几个字不进入展示的语法,它属于另一种叙事的时间维度,不适合被镶嵌进这一份议程的句子里去。他们的知识沉淀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产品的第三次改版里,在一笔烧掉的钱的细目里,在一次团队散掉之后重新开始的安静决定里。
两种声音还停留在那里,一个说孩子能做出成人做不出的东西,一个说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 生态 ]06. ECOSYSTEM

大他者的存在已经发生了变化——真的变了吗?

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痛仰《公路之歌》,2008

台上那个讲述单人智能体的身影,在台下还握着另一重身份:一个联盟的发起人。两种逻辑沉落在同一个人的轮廓里,没有相互抵消。从这个人身上望过去,某种更大的东西开始在场地的空气中变得可触碰。
这种关系有时被冠以一个封建时代的名号:云端封建主义。[8]当代的基础设施(云服务、API接口、支付通道、流量入口)落在几个大平台的手中,你要做任何东西,就得踏上它们铺好的地面。没有雇佣合同,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串API密钥和一份服务协议。脚下那片数字疆域的所有权从来不属于你;你更像一个缴租的佃户,而非拥有地契的地主。另一些人则更愿意称之为云端市场经济:同样的设施被看作自由市场的基础架构,向所有来者敞开。你用阿里云的算力做出了产品,用蚂蚁的支付收到了钱,用NCC的社区找到了用户;平台从你的步伐里也收取了合情合理的一笔。你们之间完成的,是一桩自愿达成的市场交换。
两种关系可以静默地分享同一张议程表,其间不需要仲裁者。从侧面的某个角度望过去,眼前这组关系长着不止一副面孔。边缘计算、本地计算、去中心化存储、社群式协作,这些东西还远未长到足以替代云端架构的体量,但方向已经可以看见了。它们同样是张力里长出的一层,不提供解方。一层和另一层之间,或许会慢慢拼出另一种协作的形态。
上午,阿里云的展位灯光明亮而均匀[9],触摸屏齐整地排成一行,穿着Polo衫的工作人员答复着技术参数,语句的流利程度像一份经过了反复推敲的文档。同一份议程表上,青山村的村民在青春舞台上表演阿斯汤加[10],没有展位,没有屏幕,只有展开了的垫子和摊在上面的身体。形式的平等:同一种字体,同一份时间安排。资源的不对等:一笔六位数的预算与一张从村里带来的垫子,被并置在同一张纸面上。
平台与个体之间的关系,或许更像语法与句子的关系。语法由平台设定;可供书写的句式、可供调用的词汇,边界早已划定,不必写在纸面上。句子由个体来写,在既定的语法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排列序列。句法的天花板低沉得几乎触碰不到书写者的额头。一个创始人失去API接口,可以从头开始,用另一套工具重新搭建;一个平台失去一个创始人,还有上百个排在后面等待接入。辨认这种不对称的轮廓,比谴责它更值得花费力气。
706在两种逻辑的宅邸里先后逗留过。[11]先是被委员会邀请的论坛(自上而下),随后是自发策划的圆桌(自下而上),最后是OPX里的独立展位:在2050给出的标准框架内,用一块被分配的时间和一张被分配的桌子做自己的事。三种入口的缝隙里,706发现了可以动手的空间。2025年,它在WaytoAGI内部以个人身份参与分享,像一句借用别人语法写下的句子;2026年,它独立办展,拥有了自己的句式。这一步跨了出去,发生在系统内部,没有被叫停。它至少意味着,这个系统如今允许一个边缘组织向中心挪动。
但当下一个706出现时,它还能这样移动吗?当某一套语法不再容纳某一句特定的句子时,它还有地方可去吗?
"同路同行,共赴山海。单人成军,但不孤单。"

[ 社群 ]07. COMMUNITY

社群和社群可能是一个用来描述新型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老词,就像打孔卡曾经用来指代计算机程序和软件

在某年某月某日,你也会想起,那一个夜晚。

盘尼西林《再谈记忆》,2019

你在2050的三天里,在不同角落瞥见了这种关系的几种可能的面貌。每一种都还很年轻,也还很不完整。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了,像刚画下第一笔的草图。
傍晚的光从高窗上落下来。场地另一侧,几间临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社群的运营者在那三天里面对的东西,是两种同时发生的力。一边是展位前忽然密集起来的人流,在短时间内交换了太多次联系方式;一边是深夜回到住处,打开的消息列表里有人约下周见,有人把上午说好的事推到了下个月。一种新的组织形态还没有被分配到属于自己的坑位。公司有公司的坑,传统经济组织有它们的坑,社群从这些坑的夹缝里长出来,刚刚露出头角。还在被边缘化和承接时代变动之间的张力中存续。
WaytoAGI在这届2050过了三周年。感谢他们的邀请,706得以在边上看着。从第一次认识他们到现在,三年。一种不按行业手册长出来的东西。WaytoAGI不一样,706也不一样。两种异类在各自的轨道上长着,彼此看在眼里。深夜里那场离谱音乐会,一群人在台上喊出了一些不在任何商业计划书里的句子。散场之后,凌晨的灯光打在空了一半的折叠椅上,还有人蹲在台边收线缆、擦桌子。这些动作不在任何一条增长指标之内。但它们就在那里。
公司用股权把劳动和回报绑在一起,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公社用理想把人和人捆在一起,理想散尽,公社也就跟着散去。在706发生的事有别于此:一种临时的、自愿的、无需签约的相互接应。你撑一节,我接一节,散场之后各回各的桌子,连接却留了下来。留下来的这一截,不在任何组织架构图中。
这三天里,706搭出的是一个活动框架,把不同背景的朋友聚到杭州,试着为尚未发生的化学反应留出空间。让一些人刚好在同一个时间走进同一个房间。剩下的事,他们自己会做完。这件事让人感到庆幸:有这样一种基础设施,让这些事情得以发生。让它们发生的,是来了的人自己。发起圆桌的人,站上台的人,坐在下面的那排人。是他们让这些事发生的。706连一段正式致辞也没有给自己留。没有人在任何一张桌子上摆出706的名牌。它此刻的样子,像一段还在跑着的云代码:不同的个体项目接进来,借这道通道长出各自的可能性。
杭州AI工坊的供需墙[12]是一面贴满了手写字条的KT板。活动尚未开始,已有人站在墙边,从第一张读到最末一张。后来有人走上前,指着其中一张问,"这个,是你写的吗?"一件事,就在这一问和一答之间被启动了。供需墙上发生的,是一种粗糙的、在算法之前的匹配:一个人走过去,用一句问话确认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这种确认和后面碰头桌边那句"我也在做这个",靠的是同一层直觉。社群有各式各样的形状,像旷野上长出来的草菇群,很难说谁也比谁更标准。不加粉饰地接住现实——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浪漫了。
AI可以生成你的落地页,写出所有你能描述的功能和所有你能命名的价值。在你怀疑这个产品是否有意义的时候,它同样能给出确认:你可以训练它鼓励你,反驳你,用你最需要被对待的方式对待你。但那份确认的背面,有没有一个真正在选择的人,你无从得知。这种确认仍然需要另一个人在场。一个人说了"有",而他在那一刻也可以不说。碰头桌边,两个人偶然相遇。"我也在做这个。""你也是啊。"具体的词,散场之后就会被忘记。但由它们确认过的那层东西留了下来:一种"有人也在做"的直觉,一种你的选择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接住了的感觉。下一次凌晨两点你怀疑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那层东西还在。它不再保留为一句可以被复述的话。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可能间接的为那个"我在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的问题提供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安慰。

[ 尾声 ]08. EPILOGUE

一百年前,他们不知道。一百年后,你也不知道,但他们继续了,你也在继续

一箍番薯发万千条根,众人相竞起灵。

罗大佑《青春舞曲》,2000

第三天傍晚,你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在那座最大的厅门前站了片刻。
你第一次站在这座厅里。至少在那天傍晚,没有谁替你做出选择。算法没有替你排列过选项,日程没有划出这个时段,耳边没有响起"走吧"那两个字。你站在门口,灯光在脸上留下一点热度,展位与展位之间的人声尚未聚成一片。你走进去了。
王坚院士问:[13]"这60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2050的议程表上,没有印着一句总结陈词。你走进来,眼前并没有一个等待你点头的答案。它留出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大厅最深处的墙壁上,陆续贴满了没有人署名的便签。
1926年4月,杭州。西湖的水位与今年相仿,柳浪闻莺那一带的光线和今年也没有太大差别。大致可以说,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会有一场西博会,没有人知道北伐将以何种结局收束。茶楼里摇扇的士绅不知道,运河边桑叶市上讨价的蚕农不知道,拱宸桥码头登记船号的巡警不知道。他们做了那个四月需要的事:修了春坝,养了春蚕,走了香,出了当天要印的报。有心无意,他们做着选择。那些选择无关乎历史的方向。他们在决定的,是那一天怎样度过。
一百年后,你站在这同一片湖边。你来了2050,这是一种选择。你不知道要不要来,这也是。你决定不来,这仍然是。五百个明天同时摊在你面前。你活完了其中一次。你可能觉得自己没在选。但你已经站在这里了。这篇文章记录的,是这三天里走过的其中一条路。实际发生的远不止这些。议程表上列了二百九十场活动,加上没被列进去的临时圆桌、碰头、走廊对话,五百个明天是一句并不夸张的话。你可以选择一次,没有存档。你已经站在时代铺在你面前的那一层可能性之下了。
我们在这个文章中展现了一个过去七十二小时五百种可能的快照,或许可以来思考一下,明年,还要不要来看看。

这三天的每一场活动,离不开706社群与生态伙伴的共同支撑。

感谢706社群的Artist、邦邦、大雄、方荣、朏朏、haipi、jiang、林菲、诺亚、Rona、三寿、Unity、橘子在项目筹备和实施期间的参与和咨询。
感谢所有参与分享的嘉宾朋友们:安德鲁、白丁、David Yu、定慧、海若、蓝田、绿闪电、乱码、欧雷、Parsley、钱志龙、球球、冉伟、杀妹、谈炯程、玥铜泠、致远、周郭赟超、周晓。
感谢2050大会筹备组的Elaine、艾芙两位老师的耐心沟通和支持。
感谢WaytoAGI的AJ、JK、Mona、念舒、春卷等伙伴的支持。
感谢每一位在2050大会相遇的朋友。
撰文:小川
摄影:胐朏,2050官方

参考资料

[1] 1926年《申报》驻杭通讯中确有关于西湖水深不足、船只搁浅的报道,白堤与苏堤修缮的讨论,以及读者来信争论西湖商业化问题。参见1926年4-5月《申报》相关版面。
[2] 官方议程登记的正式活动为290场。据社群参与者估算,未被议程收录的非正式活动(临时圆桌、碰头、走廊讨论、自发聚会等)超过五百场。
[3] 706在2050大会的三场活动:社会青年派对(4/24,青年团聚板块,A区3F风云厅)、技术人文论坛"未来十二个月"(4/25,新生论坛板块,A区3F蔚云厅)、OPX市集(4/26,探索空间板块),另有一个三日展位。共计23位嘉宾,27场分享。参见《2050-元数据研究》及《青年团聚@2050@2026》《新生论坛@2050@2026》《探索空间@2050@2026》。
[4] 706社会青年派对,2050大会青年团聚·来碰头板块第30场,A区3F风云厅,4/24 14:00–16:00。参见《青年团聚@2050@2026》。
[5] 2050技术人文论坛"未来十二个月",706主办,新生论坛板块,A区3F蔚云厅,4/25 16:00–18:00。主持人小川,上半场小论坛、下半场青年分享。参见《新生论坛@2050@2026》及《2050-技术人文论坛-海报》。
[6] 关于算法作为建构性权力结构的分析,参见 Shoshana Zuboff,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19)。
[7] OPX市集,706在探索空间的独立展位,4/26。参见《探索空间@2050@2026》及《2050-元数据研究》。
[8] "云端封建主义"(Cloud Feudalism)一词最早由技术评论者在2010年代末提出,指数字平台对生态系统内开发者、商户、用户行使的结构性权力:平台拥有基础设施(算力、数据、身份认证、支付通道),使用者虽非雇员,却在实质上依赖这些设施生存。与19世纪欧洲封建土地所有制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法律上的土地契约,代之以一串API密钥和一份随时可以被修改的服务协议。
[9] 阿里云JVS Claw·龙虾爱好者(28号展位)及阿里云无影·浏览器AI创作(28号展位),2050大会探索空间板块,4/24–4/26。参见《探索空间@2050@2026》。
[10] 阿斯汤加力与美,表演者八方(青山村村民),2050大会青春舞台板块第3个节目,A区360环屏云栖厅,4/25晚。青山村同时在探索空间设有展位。参见《青春舞台@2050@2026》《探索空间@2050@2026》。
[11] 2025年2050大会中,706以个人身份参与WaytoAGI社区内部分享;2026年独立办展,拥有三场正式活动及一个展位。参见《2050-元数据研究》。
[12] AI工坊·年轻人的加速实验场,召集人杭州AI工坊,2050大会青年团聚板块第18场,A区3F卑云厅,4/24 14:00–17:00。参见《青年团聚@2050@2026》。
[13] 王坚,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创始人,2050大会发起人。